几个门客纷纷开动脑筋,有的说“望春堂”,有的说“揽胜楼”,有的说“清晖阁”,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贾政听了,只是摇头,显然都不太满意。他看向贾瑕,道:“瑕哥儿,你素来有些见识,可有什么好名字?”
贾瑕摆了摆手,笑道:“二叔别取笑我了。我是当兵的,舞刀弄枪还凑合,这些风花雪月的事,实在是外行。还是让宝二哥来罢。他肚子里墨水比我多得多。”贾政听他这么说,便看向宝玉。
宝玉早就心里痒痒了。他跟着父亲进了园子后,一直在看各处景致,心里早已有了好几个念头,只是父亲没有问他,他也不好贸然开口。此刻见贾瑕把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便清了清嗓子,走到那敞轩前,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假山和近处的水面,略一沉吟,道:“此地有山有水,山石叠翠,水光潋滟,俯仰之间各有妙趣。不若名为‘俯仰轩’——仰观山色,俯察水光,动静之间,自得天趣。”
贾政听了,微微点头。
他虽然平日里对宝玉诸多不满,可此刻听他题得倒也贴切,便道:“‘俯仰轩’……倒也雅致。”几个门客也纷纷附和,说“宝二爷果然才思敏捷”。
宝玉得了父亲夸奖,心里高兴,便更来了兴致。每到一处院落亭台,他便停下脚步,略作思索,便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到了一处种满翠竹的院子,他题为“修篁院”;到了一处临水的敞阁,他题为“枕波阁”;到了一处遍植牡丹的花圃,他题为“天香坞”。那些名字起得婉约又不失大气,雅致又富含灵气,几个门客听了,都暗自点头,连贾政那张向来板着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贾瑕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佩服。他虽然也读了不少书,可论起这种风花雪月的雅事,确实比不上宝玉。那些名字里藏着诗句,藏着典故,他有些能听懂,有些却要琢磨一番才明白,果然术业有专攻。他也不嫉妒,只是笑着看宝玉在前面忙活,偶尔与贾琏和贾琮低声说几句闲话。
走到一处院落时,贾瑕忽然停下脚步。那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院中种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虽未开花,却已有了几分苍劲之意。院墙是白粉墙,墙上开着一扇月洞门,门外是一片疏疏落落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清幽得很。
贾瑕站在月洞门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此处倒是个清净的去处。”贾政正在前面与门客说话,没有听见。宝玉倒是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院子,想了想,道:“此处幽静清雅,不若名为‘静心居’?”
贾瑕没有接话。他站在那月洞门前,望着里面那株老梅和那几竿修竹,心里忽然想起林如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他又想起黛玉那间清雅的屋子,想起她在窗前读书时安安静静的模样。“叫‘梅竹小筑’罢。”贾瑕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宝玉一愣,回头看着他:“梅竹小筑?”
贾瑕道:“嗯。梅是岁寒之友,竹是君子之节。这小院里有梅有竹,清幽雅致,住在这里的人,也该是清雅之人。”他说完,笑了笑,“宝二哥觉得如何?”
宝玉想了想,点头道:“梅竹小筑——倒也贴切。比‘静心居’多了一层梅花的意思,也更生动些。”他看了贾瑕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想到贾瑕也能说出这般雅致的名字来。
贾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一眼那院子,便转身跟上了队伍。
众人又走了一程,直到日头西斜,才将园中各处的匾额差不多定完了。贾政捋着胡须,面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满意之色,吩咐书吏将宝玉题的匾额一一记下,回去便让人制作匾额挂上。至于贾瑕题的那个“梅竹小筑”,他也让人记了下来,虽然只是一个小院子,可名字起得雅致,倒也不妨一用。
回到府中,已是掌灯时分。贾瑕在东院吃了晚饭,便坐在书房里看书。晴雯端了茶进来,见他有些出神,便问道:“三爷今日去园子里,可有什么收获?”
贾瑕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没什么收获。就是给一处小院子题了个名字。”他顿了顿,“叫‘梅竹小筑’。”晴雯听了,笑道:“这名字好听。三爷是为谁起的?”贾瑕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看书去了。
正是:
薛蟠邀宴设素酒,园中题名各逞才。
贾珍斩首宁府灭,四公抄没勋贵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