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继宗一愣,没想到这孩子会这么直接。他本以为贾瑕会像那些勋贵子弟一样说些“为国效力,万死不辞”的场面话,谁知这孩子竟说“怕”。
随即牛继宗哈哈一笑,拍着桌子道:“好!实话实说就对了。怕就是怕,有什么不能说的?不像那些嘴上不怕、腿肚子转筋的窝囊废。你放心,跟着我,保你全须全影儿回来。”
贾赦见牛继宗爽快,便屏退了下人,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他压低声音,神色郑重:“伯爷,明人不说暗话。这次出征,到底是怎么回事?鞑子犯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这次闹出这么大阵仗?要勋贵子弟随军,这里面——”
牛继宗收了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恩侯,你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次鞑子犯边,其实并不比往年凶猛多少,只是人数多些罢了,不值得一提。可关键是——兵部之前下发了几道调令,边军将领竟然有不听指挥的。”
贾赦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了。他虽不在军中,可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牛继宗继续道:“王子腾虽是九省统制,可军中将领大半是上皇的人,对他阳奉阴违。那九边重镇的将领,哪个不是跟着上皇打过仗的?他们心里只有上皇,没有陛下。如今陛下能调动的,只有京营。九边重镇,大多听上皇的。”
他看了贾瑕一眼,又道:“陛下让勋贵子弟随军,一是想从中选拔几个将才,充实军中——毕竟那些老将越来越不听话了;二来——也是看看各家各户的心意。谁家派人,谁家不派人,派的是嫡子还是庶子,这里头的文章大着呢。你家那个琏儿,怎么不去?”
贾赦苦笑道:“琏儿在户部当差,年纪也大了,再说他是嫡长子,老太太舍不得。”
牛继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贾赦站起身来,朝牛继宗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伯爷,犬子就托付给您了。他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冒犯之处,伯爷只管责罚。只求伯爷——”他说不下去了。
牛继宗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浑厚有力:“放心。跟着我,不会有事。你儿子就是我儿子,我还能让他吃亏?”
贾瑕也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多谢伯爷照应。”
牛继宗点了点头,又道:“后日一早启程。你们回去准备罢。带上御赐的刀,别让人瞧不起。”
回到府中,贾瑕换了衣裳,先往迎春院中来。
一进门,便见迎春和司棋坐在窗前,每人手里拿着一条护膝,正低着头细心地缝着。黛玉坐在一旁,手里缝着一只新做的厚袜子。
两人见贾瑕进来,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迎春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黛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眼睛有些肿,却强撑着没有掉泪。
贾瑕笑道:“姐姐这是要出嫁了,舍不得林妹妹?不过婚礼在明年开春呢,你们俩现在哭,小心到时候眼泪流干,哭不出来。”
迎春啐了他一口,把手里的护膝往桌上一放,红着眼道:“尽会打趣我们。我们这是担心你呢,不识好人心。你倒好,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贾瑕看向林黛玉,目光柔和了些:“林妹妹也在担心我?”
林黛玉脸上一红,扭过头去,却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发颤:“谁担心你?我是替二姐姐担心。你这人,去了边关别给贾家丢人就行。”
贾瑕见状,也不再开玩笑,收了笑,低声道:“放心吧,爹已经托付了牛伯爷,我去了在他身边做亲兵,安全的很,不会去前线厮杀的。牛伯爷说了,保我全须全影儿回来。你们别瞎操心。”
听他这么说,两位小姐脸色才好了起来。
黛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三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贾瑕道:“明日一早。后日大军就出发了,我要先去营中报到。”
黛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衣角都快被她揉皱了:“听说边关冷,你多带几件厚衣裳。别冻着了。”
贾瑕笑了笑:“带了。晴雯收拾了一大包,比我自己还仔细。棉衣、毛袜、厚靴子,一样不少。她还非要带一罐辣椒酱,说边关吃不到辣的,怕我吃不惯。”
黛玉没有笑,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手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