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贾赦回到府中,换了衣裳,便往荣庆堂来。贾母已经得了信,正等着他。鸳鸯在一旁伺候,见贾赦进来,便悄悄退了出去。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头上戴着鸦青抹额,脸色还算平静,可捻佛珠的手指比平日快了几分。她见贾赦进来,忙问:“朝堂上怎么说?鞑子真的要打进来了?”
贾赦在绣墩上坐下,将朝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到鞑子犯边,陛下令王子腾出征时,贾母面色还平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说到皇帝让勋贵子弟随军时,贾母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了,捻佛珠的拇指按在珠子上,一动不动。
“我家也要出人?”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谁去?”
贾赦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老太太,还能是谁去,眼下只有瑕哥儿了。”
贾母叹道:“他才十三啊——”
贾赦苦着脸,“儿子也不想让他去。可瑕哥之前在陛下面前露过脸,又赐过御刀,这事躲不过去。”
贾母沉默了片刻,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可怜瑕哥儿,年岁尚小,就要上战场。这孩子从小没了娘,我还想着多留他在身边几年——”
此时若是贾瑕听闻此话,定是会翻一个大白眼,不过赦老爹毕竟还有些修养,没有什么表示。
王夫人坐在一旁,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瑕哥那毛毛愣愣的性子,别惹出什么祸来,连累家里。上回在老太太跟前说的那些话,就够吓人的了。这回去了军中,若是再管不住嘴——”
贾赦看了她一眼,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刮过石阶:“弟妹舍得让宝玉去?宝玉比瑕哥儿还大两岁呢,怎么不让宝玉去?”
王夫人连忙低下头,脸色白了一瞬,不敢再说了。她心里却转着念头:若是能让贾琏去就好了,他年纪大,又在户部历练过,最好是……她赶紧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把这不该有的念头按了下去。
贾母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捻着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罢了,让瑕哥儿去罢。只是你得多打点,别让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银子该花就花,别心疼。缺什么,从公中支。”
贾赦应了,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退了出去。
贾瑕得知自己要随军出征,已经郁闷了整整一天。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本游记,翻了两页又放下,又拿起一本诗集,看了几行又搁下。晴雯端了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把茶放在桌上,轻声道:“三爷,别太担心了。大老爷说了,会托人照应您的。”
贾瑕苦笑:“我不是担心。我是想不通——我明明是个读书人,都考上秀才了,怎么出征的事还找上我了?我这辈子就想当个纨绔,舒舒服服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上回让我舞刀,这回让我上战场,下回是不是让我当皇帝?”
晴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急道:“三爷,这话可说不得!传出去是要杀头的!”
贾瑕拨开她的手,有气无力地道:“我就随口一说。行了,你去给我收拾几件厚衣裳。听说边关冷,别冻着了。多带几件棉衣,还有毛袜子,靴子也要厚底的。”
晴雯应了,转身去翻箱倒柜。把柜子里的厚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又找了几双厚棉袜,一双新靴子,用包袱皮包了。
贾瑕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心里乱糟糟的。月亮只剩下半个,挂在树梢上,冷冷清清的。他想起黛玉,想起迎春,想起贾赦那张担忧的脸,,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次日一早,贾赦带着贾瑕骑马来到镇国公府。
牛继宗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墙上挂着好大一张舆图,上面标注着边关各镇的兵力部署。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画着什么,见他们父子来了,放下炭笔,笑道:“恩侯兄来了?坐。”
相互见了礼,在椅子上坐下。贾瑕站在一旁,垂手听训,腰板挺得笔直。
牛继宗看了贾瑕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小子,怕不怕?”
贾瑕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