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瑕自在崇正书院读书,不觉已是数月。书院规矩虽严,贾瑕倒也渐渐习惯了。每日早起读书,晚间温习,沈世清见他资质不俗,虽字迹潦草了些,文章却时有新意,倒也颇为看重。
同窗之中,贾瑕虽出身勋贵,却从不摆架子,与那些寒门子弟相处甚得,众人背地里一开始都叫他“贾三爷”,有几分敬,也有几分亲。贾瑕听闻十分不喜,忙叫众人改了口,叫“瑕老三”就挺好的。众人当然不能如此,这一来反倒是更加亲近了。
这日正是四月天气,书院里槐花开得正盛,满院甜香。贾瑕午后方读完一篇《孟子》,正要去院中活动筋骨,忽见小厮棒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此刻他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一进门便道:“三爷,不好了!东府蓉大奶奶没了!”
贾瑕正端起茶杯要喝,闻言手一顿,茶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放下茶杯,眉头微皱:“秦氏?怎么没的?”
棒槌擦着汗道:“小的也不甚清楚。只听府里传出来的话,说是暴病身亡。大老爷让小的来报信,说三爷若方便,请告假回去一趟。毕竟都是亲戚,丧事上该露面的。”
贾瑕沉默片刻,道:“知道了。你去跟沈先生说一声,我收拾收拾就回。”
棒槌应了,转身去了。贾瑕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心中却转着念头。秦可卿,他见过几面,生得袅娜纤巧,说话温声细语,竟是说没就没了。他记得去年在东府赏花时,秦可卿还亲自招呼众人,笑语盈盈,哪里有半分病容?如何就“暴病身亡”了?
他想起那晚在宁国府门前听到的那声怒骂——“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心中忽然有些发寒。但他很快将念头按了下去。这些事,与他何干?他不过是贾家一个庶子,管不了东府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贾瑕换了衣裳,骑着马,与棒槌往荣国府赶去。
一路无话。到了宁荣街口,便见往来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有些穿着素服的仆从进进出出,还有几顶轿子停在宁国府门前,显是来吊唁的。
贾瑕没有先去宁国府,而是先回了荣国府东院。贾赦正在书房里,见了他便道:“回来了?东府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
贾瑕坐下,道:“知道了。爹,秦氏是怎么没的?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贾赦叹了口气,道:“说是忽然得了急症,请了大夫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拖了几日便去了。你珍大哥哭得泪人一般,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办丧事。你既然回来了,也过去露个面,算是尽礼。”
贾瑕答应了一声,又问:“老太太那边知道了?”
贾赦道:“知道了。老太太也伤感了一回,说那孩子是个好的,可惜命薄。让咱们都去帮着张罗。”
贾瑕起身正要走,贾赦又叫住他,低声道:“东府的事,你多看少说。那府里比咱们这边还乱,别给自己找麻烦。”
贾瑕心知父亲话里有话,点了点头,便往宁国府去。
宁国府门前早已换了素白,门楣上悬着白绸挽幛,两侧的灯笼也用白纸糊了。门子们穿着青布孝服,一个个面色肃穆。贾瑕进了门,沿着甬道往停灵的偏厅走去。
一路上只见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有的端茶倒水,有的搬东西,忙得脚不沾地。贾瑕没往后院走,就听到自己嫂子王熙凤那个大嗓门在安排众人的活计,端是井井有条,贾瑕笑了,自己这个嫂子要是在后世,定是个女强人。
贾瑕来到灵前上了香,他是长辈,自是不用磕头。他见贾珍一身重孝,正和几个管事商议事情,眼眶红肿,声音沙哑,时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贾蓉跪在灵前,面色苍白,目光呆滞,像是一具木偶。贾瑕冷眼瞧着,心中暗暗摇头。
正看着,忽听身后有人喊道:“瑕哥儿来了?好久不见!”
贾瑕回头一看,却是薛蟠。薛蟠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腰里系着白布孝带,可那袍子的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袖口还绣着暗纹,显是刚从外头赶来的。他见了贾瑕,便笑着凑过来,一身的酒气还没散尽。
“薛大哥。”贾瑕淡淡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