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冬九站在炕边上,看着丁福在王一梅怀里活蹦乱跳的样子,心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他伸手把丁福接过来,托在臂弯里,丁福仰着脸看他,嘴里啊啊地叫着,两只手拍着他的下巴。丁冬九低头凑近他,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好了是吧?嗯?昨天晚上吓死爹了知不知道?"
丁福听不懂,可被他爹抱着,觉得高兴,拍得更起劲了,一巴掌拍在丁冬九的嘴角上,拍得啪的一声响。他自己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丁冬九也笑了,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的小软毛上,半晌没动。
胡氏坐在炕沿上看着父子俩,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放在膝盖上,说了一句:"行了,没事了。小孩子都这样,磕磕绊绊的才长得壮实。你小时候比他还不省心,月子里烧过三回。"
清明过后第二天,满金满银满仓都回来了。娟子也跟着来了——丁招娣本来让她在家安胎,可娟子说能帮着照看丁福干点做饭的轻活不累着自己。丁招娣拗不过又嘱咐了好几遍“别搬重东西”,才放她出门。娟子一进丁家院子就先去看丁福,她蹲在炕沿边上伸手摸了摸丁福的小脸,丁福冲她咧着嘴笑,她也笑了,说了一句:“这小家伙精神头真好。”
丁冬九和满银晌午就坐上了回白河镇的驴车。马德胜赶着车,白耳朵驴走得稳稳当当的,蹄子踩在土路上,哒哒哒的,不紧不慢。丁冬九靠着车板,眯着眼,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味,暖洋洋的,像是春天把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
走出牛尾村的地界,上了通往白河镇的大路,车板上忽然热闹起来了。
满银坐在对面,两条腿从车板边沿垂下去,晃荡着,手里捏着一根草棍在嘴里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舅,李涯哥要成亲了?”
丁冬九睁开眼:“嗯,日子定了,下个月。”
满银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那可得好办。李涯哥跟咱们铺子里干了快一年了,吃苦耐劳的,从不偷奸耍滑。他成亲,咱们铺子里得热闹热闹。”
“那是自然。”丁冬九说,“到时候铺子里歇一天,都去吃席。”
满银嘿嘿一笑,又把一根新的草棍叼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往丁冬九那边凑了凑:“舅,李涯哥那媳妇,是那个赵寡妇不?就是在绣坊干活的?”
“是她。”
“我见过她。”满银说,“年前我去镇上买布,在布庄门口碰见过一回。她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男孩一穿得干干净净的,她自己也利索。看着就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丁冬九看了他眼:“你倒记得清楚。”
“那可不。”满银嚼着草棍,“王婶子之前跟我念叨过,说那赵明花人好,手也巧,绣活儿做得精细。还说她给李涯哥做了鞋,李涯哥穿了都不舍得沾地走道。我就寻思,这俩人准能过到一块儿去。”他说着又嘿嘿笑起来,像是替李涯高兴似的。
马德胜坐在车辕上,也听见了,回过头来插了一句嘴:“那赵明花我认识,她男人活着的时候我就认得。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她男人死了以后,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也没见她跟谁借过钱,也没听她跟谁诉过苦。这样的人,厚道。”
满银听了,又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点了点头:“那李涯哥娶了她,可真是捡着宝了。”
驴车又走了一段路,满银忽然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冒出一句:“舅,你说我啥时候能娶媳妇?”
丁冬九扭过头看着他。满银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撑在身子两侧,仰着头看天,脸上的表情半是认真半是玩笑。他的眼睛在日光里微微眯着,嘴角带着笑,可那种笑跟平时不一样,像是在试探什么。
“怎么,有看上的了?”丁冬九问。
满银把脸别过去,耳朵尖有些发红,嘴上却说:“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这天天在铺子里,不是磨豆腐就是送货,也见不着几个姑娘。”
丁冬九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等你啥时候想娶了,跟我说。该准备的准备,该花钱的花钱,不能亏待了你。”
满银听了这话,没有吭声,低下头把手里那几截断掉的草棍一根一根地扔出车外。扔完了抬起头来,脸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声音也平稳了:“舅,我知道了。”他顿了一下,“我就是想着,李涯哥都娶上媳妇了,我比他小不了几岁。”
马德胜在车辕上听见了,哈哈大笑起来:“满银你这是着急了!”满银瞪了他一眼:“我哪有!”可他自己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被日光晒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