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李涯的喜事
丁冬九回到白河镇的时候,四月八已经到了跟前。
四月初八是佛诞日,云岩寺一年里最大的节气之一。从四月初一开始,寺里的香客就明显多了起来,到了初七初八那两天,更是人山人海,山道上挤满了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素斋的用量比平时翻了两倍不止,饭头师傅提前就让人带了话——四月初八前后的豆腐豆干素肉,一样都不能少,量还要加。
丁记豆腐铺开足了马力。
李涯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磨盘从天蒙蒙亮转到日头偏西,一锅接一锅的豆浆烧开、点卤、压制成型。满银在前面调配货物、核对数量,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余娃劈柴烧火、搬运货物、跑腿送货,两条腿就没有停过。王婶子在灶房里连轴转地蒸素肉、卤豆干、炸福饼,油烟熏得她眼睛发红,可她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
丁冬九自己也下场了。他除了忙做豆腐,负责两样最关键的工序——草木灰碱水和盐的提纯。草木灰碱水是做素肉和福饼的关键,碱水浓度高了发苦,低了发酸,他试了大半年才掌握了最合适的比例。盐的提纯更是马虎不得,粗盐里的杂质必须过滤干净,否则做出来的豆腐后味发苦,云岩寺那边一口就能尝出来。
连着忙了七八天,到四月初八那天,最后一车货送上山,大家才算松了口气。
丁冬九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李涯赶着驴车从山上回来,车板上的货筐已经空了,驴也累得耷拉着脑袋。他转身进了灶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五花肉——这是他前天特意留的,一直挂在阴凉处,没舍得吃。
“王婶子,今儿不做饭了,咱包包子。”丁冬九把肉放在案板上,“犒劳犒劳大家。”
王婶子接过那块肉,在手里掂了掂,约莫有三斤多重,肥瘦相间,皮色白净。她麻利地把肉切成大块,下锅焯水,捞出来剁成肉馅,加上切碎的大葱和生姜,又撒了一把花椒粉,淋上酱油和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满银在一旁帮着揉面,余娃蹲在灶台前烧火,嘉言也帮着剥了几棵大葱,虽然剥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棵都剥得干干净净。
包子蒸了三大屉,白白胖胖的,面皮松软,褶子捏得匀称,冒着热气的时候,整个灶房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蒸汽里。丁冬九又让王婶子做了一锅鸡蛋小青菜汤——鸡蛋打散了淋进滚水里,撒一把嫩绿的小青菜,滴两滴香油,清清淡淡的,正好配油汪汪的肉包子。
大家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一碗汤,一盘包子。余娃抓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滚烫的肉汁滋了他一嘴,烫得他直吸溜,可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又咬了一口。李涯也吃了四个,喝了两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满足。王婶子坐在嘉言旁边,一边自己吃,一边把包子掰成小块晾凉了递给嘉言。
丁冬九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汤,放下筷子,在桌沿上磕了磕手上的面屑,开口说了一句:“李涯,你的事,该办了。”
李涯正端着碗喝汤,听到这话,碗沿在嘴边顿了一下。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耳朵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东家,我……”李涯搓了搓手,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几下,最后还是落在了丁冬九脸上,“我啥都听东家的。”
丁冬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李涯跟了他快一年了,干活从来没二话,可平时闷声不响的,跟个影子似的。只有在提到赵明花的时候,他脸上才会出现一种不一样的神采——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那就定在四月十二。”丁冬九说,“日子我看过了,宜嫁娶。简单办两桌,请几个要紧的人,热热闹闹地把事办了。”
李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丁冬九又看向王婶子:“王婶子,你跟赵明花那边熟,你帮着张罗一下,看看那边还需要啥。”
王婶子放下手里的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的笑意:“东家放心,我早就跟明花那边通过气了。她那边没啥要求,人过去就行,院子里收拾好了,被褥也都是新拆洗的。”
丁冬九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了数。
四月十二那天,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日头暖洋洋的。
成亲的酒席摆在赵明花家的院子里。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角那棵石榴树刚发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窗户上新糊了白纸,贴着王婶子剪的红窗花——一对鸳鸯,几朵莲花,剪得活灵活现的。
李涯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蓝布短褐,洗得干干净净的,腰间系了一条新腰带,脚上穿着赵明花给他做的那双白千层底黑面鞋。他的头发也重新剃过,刮了脸,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虽然他那一口大牙还是龅着,笑起来有些憨,可今天没有人注意他的牙,大家看到的是一张喜气洋洋的脸。
赵明花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棉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盘了一个髻,别着李涯送的那根铜簪子。她长相端正,眉眼舒展,虽然比李涯大一岁,可看着并不显老,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利落劲儿。她儿子虎子也换上了新衣裳,站在她腿边,怯生生地看着满院子的人。
丁冬九今天是以家长的身份坐在主位上的。李涯没有亲人,他就是李涯的家长。他穿上了那件蓝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神情郑重。
陪客请的是吴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