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立筷子
清明前一天,丁记豆腐铺就歇了磨。
这是庄户人家的老规矩——寒食节不动火,吃冷食,磨盘也不能转。需要的豆腐,乡亲们提前一天就来买好了,县城的货也赶在清明前送完了。满银一大早把铺子里外收拾利索,锅碗瓢盆洗了三遍拿布盖严实了,才锁了门往牛尾村赶。
他在村口碰见了满金。满金从县城回来,背着一个大包袱,里头是米面肉和一大包卤好的猪下货,荷叶包着,油汪汪的。哥俩碰了面,没多说什么,并肩往赵家洼走。满银走了一路,嘴就没停过——铺子里的买卖、云岩寺的香客、王婶子包的饺子、嘉言养的蚯蚓又攒了一筐粪。满金走在他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一直带着笑。
到了赵家洼,满仓已经在了。他正蹲在院子里修锄把,看见两个弟弟进来,把手里的活计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来了?娘念叨一早上了。”
丁招娣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葱,看见三个儿子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目光挨个扫过去,嘴上不住地说:“都回来了?咋也不提前捎个信?我好给你们多炒两个菜。”
满金把包袱提进灶房:“娘,买了些米面和肉,还有卤好的猪下货,收着慢慢吃。”他弯腰打开包袱往外拿东西,丁招娣站在旁边看着,嘴里说“买这么多干啥,花那冤枉钱”,手却已经把肉接过去放进了橱柜里。满银跟在他三哥后面转了一圈又出来了,蹲在满仓旁边看他修锄头,说了句:“二哥,你这手法越来越利索了。”满仓嘿嘿一笑,把锄头靠墙放好。
后晌,娟子的娘提着一篮子鸡蛋过来了。两个亲家母在院子里碰了面,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从安胎说到坐月子,从坐月子说到给孩子做衣裳,越聊越热乎。满仓站在院子角落里,两只手没处放,一会儿看看娟子她娘,一会儿看看自家娘,嘴角咧着合不拢。娟子坐在堂屋门槛上端着一碗水,耳朵尖红红的。
歇了一会儿,满金撸起袖子:“走吧,下地把活儿干了,趁天好。”三兄弟一人提一把锄头前后脚出了院门。西瓜地里的苗已经长出了三四片真叶,到了间苗定苗的关键时候。满金蹲在垄沟里,遇到细弱发黄的苗,两根手指捏住茎秆底部轻轻一提就拔起来了,眼皮子都不眨一下。满仓跟在后面把拔掉的苗捡走,满银挑着水桶浇地,三个人配合着,半天工夫就把整块瓜地拾掇完了。丁招娣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地里的三个身影,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灶房,舀了两瓢面和了面,准备烙几张油饼。
午饭摆在堂屋里,一张矮脚方桌,几把条凳。桌上摆了一盆酸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萝卜丝、一碗卤猪下货切成的拼盘,还有一摞刚烙好的葱油饼。满金夹起一张油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说:“娘,你这饼烙得比县城馆子里的还好吃。”丁招娣白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可她自己掰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嚼,也觉得今儿的面发得正好。
牛尾村这边,那两只爱叨架的公鸡,胡氏前天就杀了。烧了一锅滚水烫了拔毛,收拾干净剁成大块,下锅焯了水撇去浮沫,加上姜片葱段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鸡肉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丁成蹲在灶房门口,端着一碗鸡汤啃着一块鸡腿肉,啃得满脸是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奶,真香。”胡氏头也没抬:“香就多吃,管够。”娟子喝了一碗鸡汤,脸色红润了不少,胡氏从灶房出来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去又给她盛了一碗端出来搁在手边上。
寒食节这天,家家户户不动烟火。早饭是前一天备好的——炒麻麦、凉拌菜、煮鸡蛋、几样炉食点心。炒麻麦是把麦粒放在干锅里炒熟,嚼起来嘎嘣脆满口焦香。丁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王一梅把吃食装进篮子,对丁冬九说:“去年咱俩去的那个河湾还记得不?今儿天气好,带全家去耍耍吧。”丁冬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胡氏抱着丁福,丁成在追一只黄蝴蝶,蝴蝶飞上了墙头他就仰着脸看,丁传根蹲在猪圈边上看那两头新抓的猪娃子看得满脸欢喜——心里头一热,点了点头:“走,都去。”丁传根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看家。猪娃子刚抓回来,不看着不行。”他扭过头又去看那两头小猪,一头黑的在拱食槽,一头花的在角落里打盹,看得出了神。
穿过村子走过一片麦田,沿着小河往上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被灌木丛遮掩的小径,就到了那个隐蔽的河湾。三面被灌木和艾蒿围着,河水清浅浅的,在春日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岸边长着一丛丛野薄荷和艾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凉的草药香气。丁福看见水就兴奋了,两只小手使劲往前够,胡氏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脱了他的鞋袜,把他两只小脚丫浸进浅水里。凉凉的流水漫过他脚背,他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脚在水里扑腾,溅起一片水花。胡氏怕他湿了裤子,把他往上抱了抱,他又使劲往下蹬,娘俩在石头上拉锯了几个来回。
丁成在河滩上捡扁平的鹅卵石打水漂,扔了十几块要么直接沉底要么跳一下就没了,气得直跺脚。丁冬九走过去捡起一块扁石头侧着身子手腕一抖,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弹了五六下才沉。丁成看得眼睛直了,缠着他爹教。丁冬九蹲下来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捏石头怎么发力,丁成学了半天扔出去的石头还是直接往水里钻,也不气馁,捡起石头继续练。王一梅在岸边的草地上铺了一块布把吃食摆好,坐在那儿看着河边父子三人,风吹过来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散了,她随手别到耳后,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一家人待到后晌日头偏西了才收拾东西回家。
第二天清明。丁传根一大早就起来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把祭品装进篮子——刀头肉、煮鸡蛋、几块福饼、一壶酒。他回屋把丁福抱了起来,说让重孙子去见见先人。丁冬九劝了一句孩子太小坟山上风大,丁传根把丁福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着,下巴微微抬着:“怕啥?我抱着,风吹不着。”
丁家的坟地在村子东边的山坡上,一片向阳的坡地长着几棵老松树。丁传根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丁福,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他在祖父母的坟前停下来摆好祭品点燃香烛,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丁冬九跟着跪下,王一梅也跪下了,丁成学着大人的样子趴在地上磕头,磕完了抬起头来额头上沾了一小块干泥巴。丁传根跪在坟前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说了好一阵子才又磕了一个头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绕着坟走了一圈检查坟头,发现坟圈有几处石头松动了,蹲下去一块一块垒好用手压实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其中一块的位置,直起腰来打量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后晌回到家吃了晚饭,天就擦黑了。丁福白天在坟山上吹了风,傍晚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哼哼唧唧的,王一梅抱在怀里哄了一会儿他不睡反而越哭越大声,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乱抓乱挠,王一梅摸了摸他的额头——烫手。
丁冬九一下子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发烧了!我去找郎中——不,直接去县城医馆——”他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胡氏一声喝住了他。
丁冬九愣在原地,回头看着他娘。胡氏面色沉着没有慌,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一只粗瓷碗装了半碗清水,又拿了一根竹筷。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手里握着那根竹筷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对话,语调抑扬顿挫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念完了她把竹筷立在碗中央松开了手——筷子直直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筷子的影子在碗边微微晃了晃,可那根筷子稳稳地立着,像是有人用手扶着一样。
胡氏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拿了一颗鸡蛋在丁福身上从上到下滚了一遍——额头、脸颊、胸口、肚子、后背、手脚,一处都没有漏。她滚得很慢,鸡蛋贴着丁福的皮肤缓缓移动,嘴里还在低声念叨。丁福起初还在哭闹挣扎,可鸡蛋滚过的地方他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胡氏把滚过的鸡蛋打进碗里——蛋黄变了颜色,不是正常的黄色,而是发黑,泛着一层暗沉的灰绿色。
丁冬九站在灶台旁边看着这一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解释,可脑子里搜刮了一圈什么说法都找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那根筷子立在碗里,眼睁睁看着鸡蛋变了颜色,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哭声一点点平息下去。胡氏把碗端出去倒在院子角落里,洗干净碗放回碗柜里,拍了拍手说了一句:“好了,没事了。晚上盖好被子把她们闹,别让他再受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完就转身去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