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是血迹,是比血更淡的颜色,混着一些暗色的絮状物,在积雪上慢慢洇开。阿文蹲下去,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片水渍的边缘——是透明的,像痰液,但中间混着细碎的暗色斑点。
“师傅,你别走了。”阿文说,“找个地方歇一夜,明天再赶。”
九叔直起腰,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节奏。他没有再反驳,而是往路边走了几步,那里有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横在地上,被风吹得光秃秃的。他走过去,在树干上坐了下来。
阿如也走过来了。她把绿灯笼挂在枯树的一根枝杈上,灯笼垂下来,绿光照着三个人围坐的小圈子。她蹲在九叔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壶的盖子打开,递到九叔手边。九叔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递还给她。
“师傅,你把追到的那部分,说清楚嘛。”阿文蹲在另一边,“你追到那个气味去了哪个方向,追到之后看到了什么?那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冲成这样的?”
九叔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气味追了大约五里路。中途断了一次,又续上了。断的地方有朱砂味,有人撒了朱砂阻隔追踪。”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但没有断续,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搁出来的。“续上之后,气味最后进了一个地方——一片松树林。松树林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很多脚印。不全是人脚,有一些是尸脚印。”
“尸脚印?”
“对。很多。进进出出的脚印叠在一起,少说有几十趟。”九叔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呼吸沉了一拍。“那片空地的边缘有一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半张符纸。我在追气味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那张符纸上的字,能看清的字不多,但其中一个字——”
他顿住了。阿文等着他往下说。
“你中了蛊。”九叔说。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那个字不是画法的问题,是符纸上的朱砂里掺了蛊毒。我追气味的时候,朱砂的细小颗粒散在空气中,吸了一点进去。量不大,不会致命,但会让人气血翻涌一阵子。”
阿文愣住了。“刚才那些痰里的斑点就是——”
“嗯。”九叔说,“吐出来就没事了。剩下的蛊性会被身体慢慢代谢掉,少则三五天,多则十来天。”他睁开眼睛,看向阿文,“不是什么大事,但确实不该这么急。”
阿文蹲在原地,过了几秒钟才说话。“师傅,你说的那个地方——松树林里的空地,有尸脚印,有符纸——那地方有人住在里面吗?”
“有人去过。”九叔说,“但不是一直住在里面。是个中转站,和哨所一样。只是哨所囤的是死尸,那个地方囤的是正在动的尸。”
阿文听明白了。不是成品,也不是原料——是半成品。
九叔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不再说话。烟杆横放在膝盖上,没有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灰白的脸上,和平时那个抽烟、走路、骂人都中气十足的老头儿比起来,像换了一个人。
阿如把水壶放回包袱里,又把灯笼从树枝上取下来,提在手边。她看了一眼阿文,阿文也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大黑狗蹲在几步之外,面朝着南边的方向,耳朵竖着。它没有吠叫,也没有趴下,就那么蹲着,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枯草和石头缝,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九叔在树干上坐了一刻钟,然后睁开眼睛。他的嘴唇还是白的,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重新有了焦点。“走吧。”他说,“到前面那个坡上歇。”他撑着树干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没有晃,站稳了,把烟杆叼回嘴里,没有点,就那么叼着,迈开步子继续走。
阿文跟在他身后,往地上看了一眼。刚才九叔坐过的地方,树干底下的雪面上,有一小片融化的痕迹,和周围的白雪隔成了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道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