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口猛吸的气。火油接触到明火的瞬间,整片火油区域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开关,从中心点向外爆开一圈火浪。火焰先是白色的,然后是亮黄色,最后是混合着蓝色的橙红色。那几具被淋到最多火油的尸体变成了活火把——身体上的衣服、皮肤、油脂全部参与燃烧,火焰从胸口蔓延到肩膀、脖子、头部,像一层正在快速铺开的红外套。
火焰照亮了整个坡顶。阿文被热浪冲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才看清——九叔泼出去的那罐火油,不是泼一个点,而是划了一条弧线。从左侧的尸群前方,到正前方的人群正中,再到右侧的边缘,覆盖了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火油落在地上的枯草和尸体的衣服上形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线,现在这条线同时燃烧起来,变成了一道蔓延的火墙。
火墙前后的尸体被隔开了。后面的推不上来,前面的被烧得往两边散,坡顶中间出现了一小段空隙。
“跑!”九叔喊。
阿文一脚踹开面前一具还在着火的尸体,拉着阿如冲进那条空隙。大黑狗从阿如脚边蹿出去,跑在最前面。九叔跟在后面,跑的时候又把烟杆叼回了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着的,可能是火折子顺手点的,烟锅子烧得通红。
那道火墙在他们身后扩大,变成了一道横贯坡顶的火带。油与风助长火势,火焰沿着坡面往上蔓延,点燃了更多的枯草和灌木,也点燃了更多没沾到火油的尸体。那些尸体在火中挣扎,有的往前扑倒,有的往后翻滚,有的被烧断了关节,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烧焦的气味混合着油脂燃烧的气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
阿文从火光中冲了出来。脚踩到了石头地边缘的土上,又跑了几十步,彻底离开了火势蔓延的范围。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见那座石头坡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沿着坡面烧成了一道弧线,把那些尸体隔在坡顶之下。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把周围的坟地也照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坟头、散落的白骨、歪斜的石碑,一切都被火光染成了橙红色。
阿如蹲在地上,咳嗽着把吸入的烟咳出来。阿文拍了拍她后背,自己也弯腰咳嗽。大黑狗在一边拼命甩身上的火星子,尾巴毛烧焦了一小截。九叔也停下来了,他回头看着那片火海,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和火焰的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股是哪股。
“它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了。”九叔说。
阿文看着那片火海。火光中还能看见有尸体在动——有的刚从火焰里走出来,浑身是火,走了几步倒下了。有的卡在火带中间,进退不得,在火焰里慢慢烧成了焦黑的形状。但更多的尸体退到了火光照射范围之外,退进了更深的黑暗中,像是被火势驱赶退去的潮水。
“火油全用完了吗?”阿文问。
“嗯。”九叔说,“最后一罐。”
阿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棉袄——前半边基本没了,袖子少了一只,胸口烧了好几个洞,棉花露在外面。阿如的棉袄也烧了一些洞,但比阿文好多了。九叔的衣服倒是完整的,只是被烟熏黑了。
“今晚还能赶路吗?”阿文问。
九叔看着那片火海,沉默了一会儿。“火灭了之后,烧过的地方尸气被冲散了。这段路暂时安全。但火总要灭的。”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趁火还没灭,咱们先走出去。”
阿文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还在燃烧,浓烟在月光的照射下像一根缓慢蠕动的柱子。火焰照亮了周围的一大片坟地,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头照得像一片烧红的瓦片。
他转过身,把棉袄的破洞拢了拢,跟着九叔往前走。阿如提着绿灯笼跟在后面,灯笼的火苗在风里跳得很高,绿光与身后的火光交织在一起。大黑狗尾巴上烧焦的毛跑起来像一小撮黑色的烟,一颠一颠的。
身后的火海烧了整整一个时辰。等天亮的时候再看过去,那片坡地已经被烧得只剩焦黑的石头和翻卷的泥土,周围几十步内的坟头都被熏黑了,但尸体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退回了坟里,还是烧成了灰烬。
阿文站在远处,看着那片焦黑的地面,把半截棉袄裹了裹。
“走吧。”九叔说,“前面就是关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