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站在小耳室门口,烟杆叼在嘴里,烟雾升上去,在低矮的屋顶下散成一片。他没有急着进去,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阿文站在他身后,侧着身让阿如也能看清里面的情况。大黑狗蹲在阿如脚边,耳朵竖着,但没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连它都觉得里面这些东西不值得叫唤——太安静了,不像活的,连野狗的警惕心都懒得激发。
“一共几具?”九叔问。
“我刚才数了十一。”阿文说。
“再数一遍。”
阿文又数了一遍。从门口的这具开始,一具一具往前排,手指跟着点过去。十一,十二,墙角被干草盖住一半的那具他之前漏了,加上它,再加最靠里的那具,一共十三具。
“十三。”阿文说。
九叔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进耳室。他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就是那具穿着破毡靴的。他没有急着看衣服,先从头部看起——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巴看了一眼牙齿,然后才往下移,看领口、袖口、衣襟。
“这具是清朝的。”九叔说,“看领口的样式,乾隆后期的。号衣是镇守营的,不是八旗,是绿营兵。”他放下这具,往前挪了一步,看第二具。第二具穿着棉甲,黑色的,甲片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铁片,铁片锈得发脆。“明朝的。边军棉甲。这一带的守军常用这种甲,时间在万历到崇祯之间。”
阿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但他能看清那些尸体的轮廓。确实不一样——有的穿号衣,有的穿甲片,有的是布衣。颜色也参差不齐,灰的黑的褐的,有的还能看出原本的红色或蓝色,只是褪得只剩一个底。
“第三具。”九叔的手停在第三具尸体的衣领处。这具尸体的衣服和其他几具完全不同——是一件短褂,料子粗糙,织法也和清朝明朝的棉布不一样。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剩一层灰褐色的底,但能看出是斜襟的,没有扣子,是用带子系的。“元朝的,或者更早。辽金元这一带混着穿,但这种斜襟短褂,元朝前期比较多见。”
阿文在门口听着,没说话,但心里在盘算。清朝、明朝、元朝——这三个朝代至少隔了四五百年。如果这些尸体是被人运来囤在这里的,那时间跨度也太大了。
九叔又往前挪了几步,看第四具、第五具。第四具穿着碎成布条的丝绸袍子,只能看出是宽袖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了。第五具更旧,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壳,看不清样式。九叔没有直接断定朝代,只是用手指捻了一下那些衣料的质地,又看了看缝线的位置,停了片刻。
“这两具可能更早。”他说,“唐朝或者五代。这一带在唐朝是边关,有过驻军。但具体时间看不准了,太碎了。”
他站起来,不再一具一具往下看了。他的目光扫过剩下几具,像是在做一个整体的判断。“清朝的有三具,明朝的有四具,元朝的两具,唐朝的两具,还有两具看不出年代,但至少是宋辽之间的。跨度少说八百年。”
八百年。阿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这些尸体来自不同的朝代、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死法,却被放在同一间小屋里,整整齐齐地排着,脚踝上几乎都有绑痕。
“不是同一批运来的。”阿文说,“是分很多批。一批一批往这儿送,送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九叔没有反驳。“如果是‘墓’或者他上面的人干的,那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做的。至少传了几代。”他蹲下身,又检查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脚踝绑痕。绑痕的位置已经黑成了深褐色,和尸体本身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翻过来另一具,也是差不多。“绑痕的颜色越深,说明绑的时间越久。最新的一具绑痕还是浅黑色的,可能不超过十年。最早的那几具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了,至少关了一百年以上。”
一百年。阿文又默念了一遍。“它们被绑在这儿,没有逃。或者说,逃不了。”他看着那些整齐排列的尸身,总觉得它们像什么——想了半天,觉得像仓库里的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