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其昌摇头,“资料是不全,但你把能用的资料用到了极致。”
两个人就站在码头边上,谁也不肯先去候船室。风从海面上灌过来,灌进单薄的衣领里,但他们都没觉得冷。
沈春梅和吕傲玉是一起到码头的。
夫妻俩都从北京过来,师出同门。沈春梅空着手——她的行李在牛棚里被烧了,烧得什么都不剩。
吕傲玉拎着一只藤编小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翻到脱页的《本草纲目》和一本用报纸包着书皮的《金匮要略讲义》。
“好歹还有个箱子。”沈春梅笑了笑,“比我强。”
吕傲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藤箱换到了靠她的那只手上。
随后又到了四个人。
老李,六十出头,天津来的,专攻先秦文学,跟周其昌在学术会议上见过两面,不算熟,但认得彼此的文章。他随身带了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几本笔记,封皮都磨毛了。
周其昌看了看那袋子,说:“老李,你这笔记还在呢。”
老李拍了拍袋子:“别的可以丢,这个不行。”
老孙,上海来的,搞训诂学,瘦得像根竹竿,衣服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他自己倒不在乎,说瘦了好,钻牛棚的时候不占地方,同屋的人能多翻个身。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
老钱,南京来的,研究古代音韵学,个子不高,戴一副镜腿断过、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眼镜。在码头上站了一个钟头,就说了三句话。
“你好。”
“是的。”
“谢谢。”
周其昌凑到章仲之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我读过他的论文,广韵重纽问题,国内第一人。”
章仲之看了老钱一眼,老钱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像在研究码头的纹路。
最后到的是老赵,四十出头,北京来的,搞中国绘画史。他背着一只蓝布包袱,包袱里除了一双崭新的黑布鞋,什么也没有。
沈春梅问他怎么只带一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