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说这双鞋是他闺女纳的,牛棚里不让留东西,就剩下这个了。他把包袱拍了拍:“带着,图个念想。”
八个人在候船室互相认了一圈,很快就弄清楚了共同点。目的地都是香江,同一家公司,头衔都是文化顾问。
谁也不认识那家公司,谁也没去过香江,但手续正规,介绍信上公章齐全。
沈春梅说:“我问了送我的干部,到底是什么任务。”
“干部怎么说?”老李问。
“就说了一句——‘做一件有意义的好事。’”
船是一艘灰蓝色的货轮,燕氏货运的,吃水线压得很低,船壳上叠着好几层盐渍和锈迹。
船长姓郑,方脸,嗓门大,常年在海上跟风浪喊话喊出来的习惯。他把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才伸出来跟他们握,说:“几位教授,船上条件有限,有什么不周到的跟我说。”
章仲之说:“这就很好了,比牛棚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不该在这种场合提牛棚。
郑船长却接住了:“那是,牛棚哪有海景房。你们这舱室推开窗就是大海,比港督的别墅还敞亮。”
几个教授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这是他们上船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舱室是单独分的,被褥新晒过,每间门口放了暖水瓶。第一顿饭不是去大食堂,而是单独腾出来的储物舱,折叠桌上铺了干净帆布。
白米饭,红烧鸡块,芹菜肉丝,蒜蓉豆苗,紫菜蛋花汤。竟然还有水果,搪瓷盘装着,橘子、苹果、雪梨,洗得干干净净。
章仲之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凑近那盆白米饭看了很久。他三年没吃过白米了。
沈春梅说:“先坐下吃饭吧,凉了就不好了。”
几个人安安静静动了筷子。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谁也没说话。
老李吃得最快,一碗米饭几口就见了底。他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饭盆,没好意思再添。
周其昌把自己碗里的鸡块夹给他,说:“我在船上胃口不好,吃不了太多肉。”
老李说:“你这借口找得太假。”
“那你吃不吃?”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