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发现自己紧绷的肩膀,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警惕——他依然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每一道目光、每一缕异常气息。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这片嘈杂的烟火气轻轻托了一下。就像溺水的人在水底待了太久,突然被一股涌流推出了水面,哪怕只是一瞬间,能呼吸到一口带着人间味道的空气,也是好的。
他需要补给。回春散早就用完了,干粮也所剩无几,身上的伤虽然靠魂火和自身恢复力勉强稳住,但左肩和右臂的魔气侵蚀还没清除,内腑的淤堵也需要药物辅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情报——黑水集地处东域南荒交界,南来北往的散修、商队、猎户都会在此歇脚,消息流通得比荒野快得多。
但首先要做的,是处理自己的样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衫破烂得几乎挂不住,血污混着泥土干结在布料上,硬邦邦地贴着皮肤。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大概也满是尘垢。掌心魂火的光芒被他刻意压到了最弱,几乎看不出异样,可那双手上的暗沉血迹和粗糙老茧,还有虎口处因为握戟磨出的厚茧,怎么藏都藏不住。
在这黑水集里,他这副模样倒也不算太扎眼。集子里的苦力、猎户、逃荒的流民,哪个不是灰头土脸?真正让他不安的,是那股若有若无的、从经脉深处渗出来的凶煞之气——蚩尤血脉的残留气息,修行之人一近身就能感应到。
轩辕在路边一个卖旧衣的摊子上,用仅剩的几枚铜板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外衫。衣服大了一号,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渍,但厚实挡风,最重要的是——兜帽很大,拉上来能遮住大半张脸。
他把斩金戟用布条裹得更严实了些,斜背在身后,远看像个赶路的长工扛着一捆家伙什。然后他拉低兜帽,低着头,融进了熙攘的人群。
先去了药铺。
黑水集的药铺叫"回春堂",挤在北岸一排铁匠铺中间,门脸不大,但走进去别有洞天。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密密麻麻几百个小抽屉,每个上面贴着泛黄的标签。空气里全是草药味,苦的辛的甘的涩的混在一块儿,熏得人鼻子发痒。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铜丝小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轩辕进门时,老头抬了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买药。"轩辕走到柜台前,声音压得很低。
"治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外伤,内损,驱阴邪。"
老头的算盘珠子顿了一下。这才正式抬起头,从铜丝眼镜上方打量了轩辕几眼。目光在他裹着布条的右臂和微微佝偻的左肩上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
"驱阴邪的药不便宜。"老头语气平平,"你身上那点铜板,怕是不够。"
轩辕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石头,放在柜台上。那是他在清溪村附近的山洞里捡到的,认不出是什么矿,但上面隐隐有灵气流转,在修行人眼中至少值几十枚灵石。
老头拿起石头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又放下。
"等着。"他转身进了后堂,片刻后抱出几个纸包,往柜台上一字排开,"这个,外敷,化淤生肌。这个,内服,理气固本。这个——"他指了指最小的那个纸包,声音压低了几分,"驱阴散。你身上那股子阴寒之气,不是普通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这药能压住,但除不了根。要除根,得找正经修士用灵力净化。"
轩辕点了点头,把纸包收进怀里。
"还有,"老头又叫住他,"你要是身上还带着什么不该带的东西……趁早处理了。这黑水集最近不太平,仙门的人在查。"
轩辕脚步微顿。"什么仙门?"
"天衍宗。"老头重新坐回算盘后面,声音更低了,"昨天刚贴的榜,就在集口那面墙上。你自己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