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出了回春堂,没有直接去集口,而是先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
客栈在南岸最偏的角落,门口挂着半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头勉强认得出"安歇"两个字。老板是个驼背中年人,收了他五枚铜板,领他上了一架吱呀作响的竹梯,推开一间只放得下一张窄床的阁楼。
"水在楼下自己打,夜里别乱跑。"老板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轩辕关上门,在窄床上坐下。房间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正对着黑水河的方向。远处传来集子里的嘈杂声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墙,像闷在水底一样模糊。
他先服下回春堂的药。内服的理气丹入腹化开,一股温润的药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与魂火的清凉气息一冷一热交替着冲刷内腑,那股淤堵感比之前松了不少。外敷的化淤膏抹在左肩和右臂的伤口上,刺痛了一瞬,随即变成麻酥酥的清凉感——药力不算强,但胜在稳当,配合魂火的修复,估计两三天能见明显好转。
驱阴散他暂时没吃。那股魔气侵蚀被他用蚩尤之力强行压制着,目前不发作,吃了反而可能和蚩尤之力冲突。等到了九黎山,或许能找到更合适的办法。
药力起效需要时间。轩辕靠在床头,闭目调息、魂火在他掌心安安静静地燃着,雀阴魄的光点缓缓旋转。集子里的喧嚣隔着木板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很远的梦。
他在黑水集歇了一天半、这一天半里,他做的事不多。按时服药,运功调息,让伤势在药力和魂火的双重作用下一点点修复。到第二天傍晚,左肩的暗紫色已经褪了大半,右臂的青黑色只剩下手腕附近一小片,内腑的淤堵也基本散开,虽然还没恢复到最佳状态,但至少不再影响行动。
剩下的时间,他都在集子里走。不是为了搜集情报——至少一开始不是。他只是走着,穿过那些挤挤挨挨的摊位和人群,看卖糖人的老头把麦芽糖拉成一条金色的线,看铁匠铺的赤膊汉子一锤一锤地打铁,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看河边洗衣服的女人们一边搓衣板一边叽叽喳喳地聊着隔壁家的闲话,看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踩着水洼溅起一片泥点。
他甚至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守着一口倒扣的铁锅,下面烧着炭,红薯在锅里翻来覆去地烤,皮烤得焦黑开裂,露出里头金黄的瓤,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飘出老远。
轩辕买了一块。三个铜板,烫手。
他站在路边啃。红薯很烫,他不得不左手右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旁边一个同样在等红薯的小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的狼狈样逗乐了,捂着嘴咯咯笑。
轩辕看了那孩子一眼。
小孩也就六七岁的模样,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眼睛又黑又亮。他不怕生,仰着头问轩辕:"你手怎么那么多伤?"
轩辕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掌,顿了一下,说:"摔的。"
"摔的?"小孩一脸不信,"我摔了那么多次也没摔成你这样。你是不是打架了?"
轩辕没有再答。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起身走了。
身后传来小孩的嘟囔:"哼,大人总骗人……"
这地方真好,他想。真好,也好吵。
但这份短暂的安稳,在第三天清晨被打破了。
轩辕是在去集口的路上看到的。
黑水集集口有一面专门贴告示的青砖墙,平时贴的都是买卖地契、寻人启事之类的东西。今天那面墙前围了一圈人,比平时多得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轩辕拉低兜帽,混在人群边缘,看到了那张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