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坐着矿区工人代表刘师傅,也是写匿名信的那个人。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机油。
“刘师傅,”郑东海给他倒了一杯茶,“你们新老板在甘肃,是吧?”
“是。”
“他说十五天整改,三十天进设备,六十天恢复产能。”
“是。”刘师傅的声音闷闷的,“他在厂里跟我们保证的。”
郑东海笑了笑,那种笑里没有温度。
“刘师傅,我跟你打个赌。”他把茶壶放下,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包间里格外清脆,“六十天后,那座矿还是老样子。而且,会比现在更糟。”
刘师傅看着他,眼神里有疑问,但也有一簇被点燃的火。他在矿区干了八年,看着三任老板来了又走,每一任都说过同样的话。
“郑总,”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您想让我做什么?”
郑东海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不做什么。”他说,“只是——如果到时候工人们有意见,你可以让他们来找我。我帮你们想办法。”
刘师傅把茶一饮而尽,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苦。
包间里茶香弥漫。
但茶的味道是苦的。
炜杰回到招待所,坐在床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齿轮,在台灯下端详。
齿磨平了,但材质还在。骨架还在。只要骨架不垮,就还能修。
他把齿轮放在桌上,打开陈婉清发来的加密邮件。八十万的资金路径像一张蜘蛛网,每一条线都指向建远集团,周明远。
手机响了,陈婉清的短信:“赵强的事,等你回来再说。他没事,能撑住。”
炜杰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陈婉清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赵强。但他现在回不去,甘肃的事像一根绳子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窗外,戈壁滩的风起来了,卷着沙粒拍打玻璃。
炜杰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想起白天那半秒的画面,三十七层楼顶的风声,林梦瑶的声音。
前世他输了全盘。今生面对另一盘棋。他必须下下去。
这一次,他不会再跳下去。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像一头巨兽的呼吸。这座矿区的地下,有煤,有裂缝,有前人留下的烂账。
裂缝已经撕开。
光从裂缝里照进来,也漏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