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人精们看得出来吗?当然看得出来。
但看出来归看出来,只要捷报里不把“屠降”二字写明,言官们就只能从“越界”和“杀马”上做文章。
这两条,加在一起,也不过是个降级处分的事。
再拿军功一抵——
功过相抵。
合情合理。
胡宗宪把最后几行字写完,搁下笔,对着那张捷报又看了一遍。
措辞滴水不漏。
李成梁的功写得饱满,过写得轻巧。
“越界追敌”变成了“追亡逐北,深入敌境”;“擅杀军马”变成了“粮尽援绝,不得已杀马充饥”。
至于屠降——
捷报里没有这两个字。
只有“降而复叛者,悉诛之”。
胡宗宪把捷报折好,装入封套,滴上火漆,盖上九边总督的关防大印。
外头天快亮了。
窗纸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烛火在晨光里变得暗淡。
他把封好的捷报放在案角,唤进亲兵:“八百里加急,送京师兵部。抄送内阁。”
亲兵应声去了。
胡宗宪独自坐在渐亮的天光里,两手撑在案沿上。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写着“移民”二字的纸上,上面的墨迹早已干透。
三万七千户。
三十八座军堡。
四路大军的善后。
还有京师那帮言官即将掀起的弹劾风暴。
这些全压在他肩上。
远处传来蓟州城头的晨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力。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晨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夜的灯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