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这间小小的刘氏布坊里,十分温馨。
这种温馨在这乱世之中,显得尤为珍贵。
吕老太太坐在柜台旁边那把红木太师椅上,看着明瑜踮着脚尖往锅里看的模样,看着吕继业蹲在灶口添柴时额角上被汗水冲出的泥痕,看着老朱家两个儿子趴着柜台为一块猪肉斗嘴。
自从鬼子打进刘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画面了。
丈夫和儿子先后被鬼子杀害,她把他们的尸体埋在后院,然后端着猎枪坐在堂屋里,等鬼子来,等死神来,等一个她以为永远也不会到来的团圆。
现在这几个孩子围在灶台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粉条和肉哪个更好吃,就好像这条巷子从来没有被炮火炸过,就好像这间仓库从来没有被鬼子搜过。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猎枪又往膝盖上挪了半寸,手指在枪托上那个“吕”字上轻轻摩挲着。
周氏端着碗站在婆婆旁边,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眼角含泪。
她以前在自家灶台前给一家人做饭,就是这般光景,继业蹲在灶口添柴,明瑜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问她什么时候能开饭。
后来灶台被鬼子踹塌了,铁锅被弹片炸漏了,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了。
一念及此,又忍不住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朱大壮看着围在灶台旁边的孩子们,忽然嘿嘿笑了一声,瓮声瓮气地感慨道,
“以前在码头上,每到月底结工钱的时候,我就去老朱那儿割两斤猪肉,回来让我媳妇炖一锅粉条。水生他们闻到香味就自己端着碗过来敲门,赶都赶不走。水生每次都说‘大壮哥,我就尝一口’,结果一筷子下去夹走半锅粉条。”
水生把竹竿靠在门框上,盘腿坐在干草堆上,端着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笑着接过话头,
“你媳妇炖粉条的手艺比我媳妇好,我媳妇只会炖白菜,白菜炖出来是黑的。后来只要闻到你家院子里飘出肉香,我就提前把碗揣在怀里,省得回去拿碗浪费时间。”
朱大壮伸手指着水生,笑骂道,
“你他娘的每次来蹭饭都说‘就尝一口’,尝完一口又一口,最后连锅底都舔干净了。”
水生把竹竿往旁边挪了半寸,理直气壮地回嘴:“那是你媳妇炖得好,你要怪就怪你媳妇去。”
老吴靠在太师椅旁边,扁担横放在膝盖上,看着这帮老伙计在灶台前面斗嘴,嘴角的弧度从耳根咧到耳根。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边云还站在那里,狙击步枪抱在怀里,枪口微微朝下指着门槛外面的青石板路。
月光从巷子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边云肩头那几道被土坯墙蹭出的泥灰印子上。
灶台里升起的炊烟飘到他面前,裹着猪肉和粉条的香气,边云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身来。
就在这时,杀猪匠老朱,吆喝道,
“猪肉炖粉条子——出锅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