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他很高,身材很挺拔,可是……眼睛、眉毛、鼻子、嘴巴……都不记得了。”
她试图在脑海中勾勒父亲的形象,那片原本应该清晰刻印着她最亲之人面容的地方,竟然开始变得模糊、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散。
她能想起的竟还是那铜镜幻象中阿爹年轻时的模样,英挺、爽朗,没有一丝白发。
可那时她才是个孩童,阿爹也还年轻,后来阿爹戍边十余载,如今已快五十岁了,她却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明明之前有信从北疆寄过来,而且还有阿爹戎装的画像,那是她珍藏的东西,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了又看,擦了又擦的。
“将军他……身量很高,肩宽背厚,精瘦,方脸,浓眉,颇有威严。鼻梁高,嘴唇抿起来很严肃。哦,对了,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很小的疤,是五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
厌伯努利描述着,时不时抬眼看看她的反应。
“早些年须发是乌黑的,但老朽离开北疆前,将军两鬓已见霜色……”
姜令仪听着,慢慢闭上眼,努力在脑海中留下父亲的样子。
听着听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令人心碎。
那是一种意识到重要之物正在从指缝中悄然流逝,却无能为力的恐慌与悲伤。
九霄站在床边,看着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背,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钝痛。
他想上前安慰,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喉咙也像被什么堵住,他向来不善言辞,此刻更觉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阿臭看着哭泣的姜令仪,又看看沉默的九霄和叹息的厌伯,心中涌起恐慌,他年纪小心思单纯直接,脱口而出:“娘子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忘记阿臭。”
眼泪立刻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阿臭呜呜地哭出了声。
厌伯正心烦意乱,闻言更是烦躁,一巴掌拍在阿臭后脑勺上,骂道:“小崽子胡说什么丧气话,你整日在小娘子面前晃悠,叽叽喳喳聒噪个没完,如何忘记得了。”
阿臭被打得往前一趔趄,捂着头,泪眼汪汪地回头,抽噎着问:“真的吗?日日见就不会忘记吗?”
其实厌伯自己心里也没底,只能强撑着梗着脖子道:“那是自然,天天都见的人如何能忘,那岂不是连自己都忘记了。”
阿臭愣愣地,脱口而出反驳道:“是啊,娘子不就是连自己都忘了吗,她不记得自己是被册封的安国公族,连辛辛苦苦赚的银子都可能忘记……”
悲从中来,阿臭又放声大哭起来,索性被厌伯拎着领子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