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筛除"四个字播出去之后的第五天,摇篮站的人,自己找上了门。
那五天里,冰原像一锅被点着了的水。中继台的应答频段从早响到晚:有据点连夜清点自家人口,算自己落不落在那"百分之四十"里;有据点直接调转了对黑蛇登记队的态度,蛇形标志的压缩饼干被成箱扔在雪地里;铁路员老头的轨道车沿线放录音,放到嗓子哑的不是他,是沿途听录音的人——一遍遍要求重放,听到"自然筛除"那段,一遍遍炸锅。
黑蛇的广播哑了三天。第四天再开口,换了话术,说录音是"伪造的离间计"。可齐霜跟着放出了第二段——蛇总亲口清点"预备移交摇篮站的人口登记册,共计四千二百一十一人"的原声。冰原上四千二百一十一个被登过记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在一张什么样的册子上。
登记网,塌了。
塌得最彻底的一处,就在安全屋眼皮底下。第四天傍晚,南边磨坊据点押来了三个黑蛇的登记员——不是打上门抓的,是这三人自己缴了枪求押送的。领头那个四十来岁,进门就把袖章扯下来扔在地上:"册子我们烧了。路过贵处,讨口热的,再讨句话:往后……往后还有我们这种人的活路吗?"
屋里几十双眼睛看着陈默。他没立刻答,先让韩大叔盛了三碗粥,等三人捧着碗、手不抖了,才开口:"登记的册子烧了,你们自己心里那本烧不掉。这样——北山下游要撤据点了,正缺熟悉各家路径的人。你们跑登记跑了两个月,哪家几口人、哪家有老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去,把这本账用回正道上。做完这一趟,你们跟这世上所有人一样:粮平分,活平摊,往前活。"
三个人捧着粥碗,哭得像三个孩子。
孟姐后来私下问陈默,不怕他们是探子?陈默说怕,所以撤离编组的时候,这三人手里只有名单没有电台,身边永远两个老纺织厂的人。"章程防他们,饭碗认他们。"他说,"这两样不冲突。冰原上往后这种人会越来越多——从错的那边走回来的。回来的路要是修得太窄,人家走到一半,就又回去了。"
第五天下午,安全屋外的了望哨吹响了铜哨。一辆纯白色的雪地车,不带武装,不打旗号,稳稳停在安全屋三百米外——这个距离很讲究,够不着枪,够得着话。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一件干干净净的灰呢子大衣,踩着化雪的泥泞走过来,皮鞋居然没沾多少泥。
"陈默先生。"来人隔着院门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像老式电台的播音员,"敝姓白。摇篮站,对外联络处。冒昧来访,想借一杯热水的时间。"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默身上。赵大牛的手已经摸到了门后的撬棍。陈默看了那位白先生几秒,说:"开门。韩叔,烧水。"
热水端上来,白先生捧着搪瓷缸,姿态自然得像回了自家客厅。他不绕弯子:
"录音的事,站里让我带三句话。第一句:"自然筛除"是预案的学术表述,被恶意断章了——那是承载力模型的推演项,不是执行项。第二句:摇篮站对贵方在海德拉的功绩,深表敬意。第三句,"他放下缸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着六边形星徽的文件,推过桌面,"是一份邀请。"
陈默没碰那份文件。白先生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始终温润:"新序列首批共建席位,十二席,站里预留了一席给您,附带安全屋全体人员的准入资格——注意,是全体,包括上周刚收留的那三十九位。恒温穹顶,医疗舱,种子库调取权。陈先生,令尊是了不起的工程师,可C协议只能让雪停,让不了人活好。活好,需要基础设施。基础设施,在我们手里。"
屋里静得可怕。孟姐的指节捏得发白。路平安看看文件,又看看陈默。
陈默终于开口,问的却是:"白先生,北山的矿,是你们的意思吧。"
白先生的镜片闪了一下:"资源筹备是重建的必要环节。"
"系统昨晚播的负载,百分之九十四。"陈默说,"回震一旦触发,北山下游七个据点,一千一百多口人,先淹后冻。这个数,在你们的承载力模型里,算"执行项"还是"推演项"?"
"模型会消化局部波动——"
"人不是波动。"陈默打断他,不重,但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白先生,我爸留给我一句话,今天转赠给你:门要留,钥匙不能给。你们的穹顶我不进,不是跟舒服过不去——是你们的门里,进人要过秤。过秤的门,我们三十年前见过一回了,代价是这场雪。"
他把那份烫金文件原样推了回去,然后从自己这边推过去另一张纸——安全屋的粮册复印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这是我们的"准入资格"。"陈默说,"进门的人签个名,说明白粮平分、活平摊,就完了。不看出身,不算承载力。白先生,你们有种子库,我们也有——孟老师那箱作业本里,有个孩子写:雪停了,想做的事是"让每个人都吃上热的"。你们的模型算不出这句话值多少,我们算得出:它值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命。"
白先生看着那页粮册,很久没说话。他脸上的温润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困惑,一个用三十年推演人类的人,遇到了模型外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