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这次来访唯一一句没在稿子上的话:
"陈先生,站里不全是一种声音。有些人……当年是反对按那个开关的。"
白先生走后,桌上留下了两样东西:一缸没喝完的热水,和那份被推回去又没带走的烫金文件——他起身时看了它一眼,终究没伸手,像是故意留下的。周明戴上手套把文件翻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陈哥,你看附件页。"
附件是新序列的《首批共建者名录(拟)》,十二个席位,十一个已经填了名字。陈默一行行看下去,指尖在第七行停住——那一行写着:顾行舟,气候系统总工程师(待确认)。
"顾行舟……"周明飞快地翻检脑子里备份B的内容,"北辰当年的首席气候师,枢机的顶头上司,低温纪方案的三个署名人之一。备份B里有他的会议记录——陈哥,就是他,在最后一次论证会上投的反对票。投完就"病退"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待确认。"陈默把这三个字摩挲了两遍,"一个三十年前投反对票的人,三十年后被他们摆在名录第七位,后面缀着"待确认"。要么是他们在拉拢一个不肯来的人——要么,是拉给我看的。"
"拉给你看?"
"白先生临走那句"有些人当年是反对按那个开关的"。"陈默把文件折好收进档案盒,"这份"落"在桌上的名录,和那句"没在稿子上的话",是同一个动作。摇篮站里有人在隔着桌子递条子——递条子的人想让我知道:站里有个叫顾行舟的,也许,和我们是一边的。"
雪地车的白色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屋里炸开了锅,赵大牛嚷着"就该把那文件烧他脸上",孟姐却盯着门口出神:"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摇篮站里也有裂缝。"周明推着眼镜分析,"跟黑蛇一样。"
"不一样。"陈默摇头,"黑蛇的裂缝,是良心裂的。摇篮站的裂缝——是路线裂的。这更危险,也更有用。危险在于,主张硬来的那一派,很快会觉得"温和收编"没用了;有用在于……"他没说完。
夜里十点,没说完的话被中继台替他说完了。
周明忽然从台前弹起来:"陈哥!凌晨三点那条载波——提前了!现在就在发,而且这次不是四十秒,是持续的,加密等级也变了!"他飞快地记录、比对,脸色越来越差,"方向不对。不是发给北山矿场的……是发给北山支脉底下的什么东西。"
话音没落,海德拉的紧急频段,三十年来第一次,用最高优先级插播:
"紧急通告:北山支脉检测到未授权深层设备激活。设备特征:北辰重工谐振钻列。支脉负载: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失稳时间:七十二小时。重复,七十二小时。"
温和的白先生前脚刚走,硬来的那一派,后脚就按了自己的开关。
陈默站在中继台前,屋里四十多口人的目光压在他背上。他抓起外套,只说了两句话:
"周明,呼齐霜,呼所有据点——北山下游,七十二小时内,能撤多少撤多少。"
"大牛,热车。这次去北山,不是去看了。"
日志摊在桌上,他出门前只来得及写一行:
解冻元年,第四十五日。穿呢子大衣的客人走了,钻机响了。七十二小时。
门外,履带车的引擎已经吼起来。孟姐追出来,把一包还热的干粮塞进他怀里,什么嘱咐也没说,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陈默点头,跳上车。车灯扫过院墙的那一瞬,他看见了望哨上的路平安冲他挥了下手——这次,这小子留守。有些东西,得开始学着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