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许清流身上上下打量,见儿子全须全尾,没有挨打受辱的痕迹,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许望祖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紧张:“清流啊,昨夜城里的大雅集……没出什么岔子吧?那些大老爷们,没难为你吧?”
许清流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脸担忧的家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他没有卖关子,用最平静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足以将李家村掀翻的重磅炸弹。
“爷爷,爹,大哥二哥,昨夜中秋雅集,县令刑大人亲临。”
许家父子倒吸一口凉气。
县令,那是这方圆百里真正的土皇帝,是他们这些底层农户连想都不敢想的天大人物。
许清流继续说道:“刑大人看了我写的字,觉得尚可。”
“他当众发了话,动用每年唯一的保举名额,免了我的童生试初筛,让我直接入县学内舍就读,享廪膳生员的待遇。”
吧嗒。
许望祖手中的旱烟杆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了两截。
老头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许三更是如遭重锤,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他结结巴巴地问:“幺、幺儿……你说的县学内舍……是个啥章程?”
许清流耐心地解释:“县学分外舍与内舍,外舍是寻常学子,内舍则是县令与教谕亲自盯着的尖子。”
“进了内舍,只要不犯大错,便等同于半只脚踏进了秀才的门槛,以后见官不跪,免除家中两丁徭役。”
“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许望祖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浑浊的眼泪夺眶而出。
大梁朝阶级森严,他们许家祖上是刽子手,背着贱籍的骂名,连村里的泼皮都能踩上一脚。
如今,他七岁的孙子,竟然成了县令大人亲自保举的内舍生!
“祖宗显灵!祖宗保佑啊!”
许望祖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刚建好不久的小祠堂,推开门,扑通一声跪在祖宗牌位前,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里,有几十年的憋屈,有受尽白眼的辛酸,更有如今一朝翻身的狂喜。
许三和两个哥哥也红了眼眶。
许大山握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咔作响:“幺弟,你出息了!以后这李家村,我看谁还敢拿正眼瞪咱们许家!”
许清流看着激动的家人,眼神依旧清明。
他知道,这对于家人来说自然是相当的震撼,是天大的好事。
但这只是第一步,是借来的势,还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安抚好家人后,许清流没有在家中多做停留。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独自一人走向了村尾那座废弃的学堂。
学堂的后院里,刘文镜正躺在竹椅上晒着初秋的太阳。
石桌上放着一壶粗茶,几本泛黄的古籍。
听到脚步声,刘文镜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许清流走到竹椅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先生,学生回来了。”
随后,许清流将昨夜听竹轩内发生的一切,从各大家主献礼的铜臭,到自己如何补全《春江花月夜》,再到刑大人如何顺水推舟赐下保举名额,事无巨细地讲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