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铭阳郡逃出来的那一路上,他就在想一件事。
他祁亮是京城权贵子弟,从小锦衣玉食,见惯了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可那天他从船尾跳进湖里的时候,手脚并用游了七八丈远,爬上舢板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而许清流呢?
从头到尾,那张脸上就没乱过。
他下令靠岸、弃船、雇车、换衣服、抹痕迹,每一步都掐着点走,连他祁亮的随身物件都替他收拢干净了。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他一个农家出身的穷小子,十三岁不到,面对可能是皇家追查的灭顶之灾,竟然比他这个在京城宦海里泡大的世家子还扛得住。
祁亮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服气,不用说出口。
第七天。
祁亮蹲在窗台下面偷听许清流跟膳堂送饭的杂役闲聊,杂役嘴碎,带来了山下的消息。
“听说没有,铭阳郡那个清漪湖的文会散了。”
许清流往碗里扒了一口饭。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那条大船走了,也没听说谁答出了题。白折腾一场。”
杂役走了以后,祁亮从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了。”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了两圈。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钓不到鱼,他们自然就回京城了,这种事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清流没搭腔。
“你说是不是?”祁亮转过来看他。
“嗯。”
“那咱们就该干嘛干嘛,老老实实读书,别再沾那些有的没的了。”
“嗯。”
祁亮受了许清流这股镇定劲儿的感染,身上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甚至主动翻开了那本啃了七天没翻页的论语,虽然还是心不在焉,但好歹能坐住了。
又过了两天,书院恢复了寻常的模样。
膳堂开了两道新菜,后厨的胖师傅终于舍得放油了。
祁亮的脸色养回来不少,饭量也上去了,一顿能干三碗。
许清流依旧是那个节奏。读书、抄录、翻刘文镜的批注,雷打不动。
九天头上的傍晚,许清流在院子里洗衣裳。
祁亮端着茶碗从屋里出来,准备说点什么。
话没出口,他的手僵住了。
茶碗里的水面在抖。
不是风吹的,是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很有规律,沉闷、厚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山路上移动。
许清流也停了手。他把衣裳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
书院的石板路上空荡荡的,看不见人。
但那股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不是脚步声。
是甲片碰撞的声音。
祁亮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他的脸瞬间就白了。
比七天前从湖里爬上来的时候还白。
许清流转过头来看他。
“别动。”
山门的方向传来吆喝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
几个膳堂的杂役慌慌张张地从前院跑过来,差点撞上院墙。
“怎么了?”许清流拦住一个。
“兵!山下来了好多兵!把书院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