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亮退了两步,背靠在门框上,手指死死抠着木头。
许清流松开杂役,站在院门口往山门方向看。
长青山的石阶路蜿蜒而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山腰处的转弯。
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石阶往上涌。
铁甲反射着残余的天光,寒鸦被惊得扑棱棱炸开,黑羽毛漫天飞散。
祁亮的喉结上下滚了几回,挤出一句话。
“他们……没走。”
许清流没回头。
院外的走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张鹤年领着几个值守的助教快步穿过回廊,脸上的血色褪得精光。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书院山门外的动静传遍了整座长青山。
一名手持拂尘的内侍尖着嗓子宣读了一道口谕,原本端坐明伦堂的大儒们面色剧变,纷纷起身迎驾。
钟声不对。
许清流在书院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听这口铜钟,早课三声,晚课两声,节奏从没变过。
但这回连着响了九声,一声比一声急,像是敲钟的人手都在哆嗦。
九声钟,是书院最高等级的警示。
他曾听过,社稷书院建院两百年,敲过九声钟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上一次,还是先帝驾崩。
院门外的石板路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沉重、整齐,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铁器碰撞的闷响。
许清流站在院门口没动,看着山腰方向的石阶。
黑压压的人影已经涌过了第二道山门。
铁甲。佩刀。制式统一的玄色披风。
不是郡城的府兵,府兵没这种配置。
“禁军。”
祁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许清流回头看了他一眼。
祁亮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木头,指节白得透明。
刚才掉在地上的茶碗碎片还没来得及收拾,瓷渣子扎进了他的布鞋底,他浑然不觉。
“你怎么认出来的?”
“甲片。”
祁亮的牙齿磕得咯咯响。
“郡县的兵穿的是皮甲缀铁片,缝隙大,走起来哗啦哗啦响,禁军的甲是锻造整片的鱼鳞甲,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
他说不下去了。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屁股墩坐在门槛上。
“完了。”
祁亮仰着头,眼眶泛红,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他们根本没走。清漪湖的船走了,人没走,明珠号上的人一直在等,等着看谁翻了他们的底,然后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许清流没接话,偏头往回廊方向瞥了一眼。
书院前院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值守的助教夹着袍角小跑着往山门方向去,张鹤年走在最前面,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全散了,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远处的明伦堂方向,有人在高声传话,隐约能听见“恭迎”“跪接”之类的字眼。
大儒们也动了。
许清流看见孔彦从明伦堂的侧门出来,换了一身正式的玄色深衣,步伐还算沉稳,但袖口攥得很紧。
跟在孔彦后面的还有两个人,都是书院里平日不怎么露面的老先生,许清流在膳堂见过一回,知道其中一个姓周,另一个姓陆,具体什么来头不清楚。
三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此刻正快步往山门方向赶,脸上挂着的表情一模一样。
恭敬里头裹着一层压不住的不痛快。
“你看见没有?”
祁亮还坐在门槛上,脖子往前伸,眼珠子跟着那几个身影转。
“孔先生他们出去迎了,大儒迎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