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奉先眼睛亮了,舔了舔嘴唇,看向林启,那意思很明显:有仗打!有肉吃!答应他!
多吉和扎西也交换了一下眼神,有点心动。打于阗?听起来不错,有仗打就有功劳,有功劳就有赏赐。
只有没藏清漪,依旧小口喝着酒,仿佛没听见。但她的脚尖,在案几下,轻轻碰了碰林启的靴子。
林启脸上笑容不变,慢慢转着手里的银碗,看着碗里浑浊的马奶酒,没立刻回答。
禄胜有点着急,又加了把火:“林相公,于阗国虽然跟大宋也有些来往,但哪比得上我们黄头回鹘对相公的忠心?他们就是养不熟的狼!帮我们,就是帮相公自己啊!打下于阗,那里的玉石、美玉、地毯,都是好东西!咱们二一添作五!”
“禄胜首领。”林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让有些躁动的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您说的难处,我理解。邻里之间有摩擦,也正常。”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禄胜:“不过,我这次来,是通商,是交朋友,不是来打架的。和气,才能生财。于阗国嘛,跟我大宋,关系也还过得去。我要是借兵给你去打他,这……说不过去啊。名不正,言不顺。”
禄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刚要再劝,林启却话锋一转:“但是,邻里吵架,总得有个说和的人。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出面,做个中人,把于阗国的话事人也请来,咱们三家坐一块,聊聊。牧场怎么划,边界怎么定,有什么误会,说开了。打打杀杀,多伤和气,还耽误赚钱,是吧?”
“说和?”禄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启会这么回答。他想要的是借刀杀人,是宋军的雷霆一击,不是和事佬!“林相公,那于阗人贪婪成性,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只有打疼了他们,他们才懂规矩!”
“规矩,是打出来的,但更是谈出来的。”林启笑了笑,放下酒碗,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禄胜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禄胜首领,于阗抢你牧场,杀你牧民,是很可恶。但比起西边那位,于阗这点小打小闹,算得了什么?”
禄胜眉头一皱:“西边?相公是说……”
“喀喇汗王朝。”林启吐出这个名字。
帐内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几度。几个作陪的黄头回鹘头人,脸色都变了变。连禄胜的醉意,好像也醒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喀喇汗王朝。西域的庞然大物。信仰不同,武力强盛,这些年不断东扩,跟于阗、跟西州回鹘、跟黄头回鹘,都打过,而且胜多败少。抢地盘,杀人不眨眼,强迫改信……是悬在河西瓜州乃至西域各国头顶的一把利剑。比起和于阗的世仇和边境摩擦,喀喇汗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种可能亡国灭种的威胁。
“据我所知,”林启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手指蘸了点酒水,在光滑的矮几上画着简单的线条,“喀喇汗对高昌(西州回鹘)用兵正急。高昌一破,下一个,是谁?是于阗,还是你黄头回鹘?唇亡齿寒的道理,禄胜首领应该比我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回鹘头人:“你们和于阗,再怎么打,抢来抢去,也就是几块草场,几口井水。可喀喇汗要的,是你们的土地,是你们的信仰,是你们的一切。等他们大军东来,你们是继续跟于阗死磕,等着被各个击破,还是……暂时放下那点小恩怨,联手抗敌?”
禄胜沉默了,脸上的醉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深思。他死死盯着林启在桌上画出的、代表喀喇汗势力的那一摊酒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帐内落针可闻。萧奉先有些意外地看着林启,没想到他会把话题引到这里。多吉和扎西则一脸茫然,他们只知道抢地盘,对更西边的庞然大物了解不多。
“林相公的意思是……”禄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的意思是,”林启坐直身体,语气郑重,“我可以帮你们调停和于阗的争端。地盘怎么分,利益怎么算,咱们可以坐下来谈。谈不拢的,我来仲裁。但更重要的是,我,大宋,可以帮你们,帮于阗,甚至帮西州回鹘,一起对付喀喇汗这个共同的、最大的敌人。”
他看着禄胜,眼神诚恳(至少看起来是):“通商,是为了大家好,一起发财。对付喀喇汗,更是为了大家好,一起活命。禄胜首领,你是想跟我大宋做一起发财、一起活命的朋友,还是只想借把刀,去跟邻居抢那三瓜两枣,然后等着更强的强盗来把你家搬空?”
这话,直白,甚至有点糙。但恰恰是这种直白,砸得禄胜心头震动。
是啊,跟于阗那点破事,比起喀喇汗的威胁,算个屁!以前是没得选,只能跟于阗死磕。现在……好像有另一条路?
“林相公……真能帮我们对付喀喇汗?”禄胜的声音带着期盼,也带着怀疑。宋人厉害,他是听说了,但喀喇汗也不是泥捏的。宋人会为了他们,去跟喀喇汗那种强国死磕?
“不是帮你们,是帮我们自己。”林启纠正道,手指在桌上那条代表商路的线条上一划,“喀喇汗要东扩,要占商路,要掐断东西往来。这,断的是大家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