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藏清漪已经等在院门口,依旧是一身劲装,外面罩了件黑色的斗篷。看到林启,她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是军中礼节。
“林相,一路辛苦。”声音清脆,不带多少暖意,但眼神交汇时,有东西一闪而过。
“清漪,私下里就不必多礼了。”林启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瘦了。”
没藏清漪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侧身:“里面说话。”
密室就在这处宫苑的地下,入口隐蔽。里面空间不小,点着几盏牛油大蜡,照得通明。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西夏及周边地域的羊皮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
除此之外,只有一张长条木桌,几把椅子,一个放着水壶和粗瓷碗的小几。简单,冷硬,像它的主人。
“坐。”没藏清漪摘下斗篷,亲自给林启倒了碗水,“宫里好酒不少,但不如这贺兰山泉煮的茶解乏,你将就喝。”
林启也不客气,坐下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山泉特有的清甜。“你这地方,比我在长安的书房还像军机处。”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没藏清漪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说正事吧。”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塞上制造局’已投产三月。仿制的宋国一号蒸汽机,出力能达到你们七成,但故障率高三成,主要是气缸铸造和密封不过关。不过,用在提水和毛纺上,够了。工匠是从宋国高薪‘请’来的,家眷也接过来了,很卖力。我们自己的人,第一批三百学徒,已经能上手维护。”
“新军编练了八千人,全部换装燧发铳,按你给的操典训练。火铳是从宋国买的,子弹我们自己能造一部分。将领……基本换成了我提拔的寒门子弟,或者部落里不那么显赫、但有本事的。那些老家伙的儿子、侄子,塞进来不少,我单独编了三个‘亲卫营’,好吃好喝供着,摸不着实权。”
“财政……”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去年引进宋国新式纺机,毛布产量翻了五倍,卖往吐蕃、回鹘、甚至辽国,赚了不少。加上盐铁专卖,还有你们‘借’给我们的开矿分成,国库比兄长在位时充盈了三倍不止。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林启,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花钱如流水。制造局是个吞金兽,新军装备、军饷更是大头。更麻烦的是,那些部族头人。细封氏、费听氏、野利氏……他们看到毛布赚钱,看到黄河边新开的田地产出是以前的三倍,眼红了。以前是嫌我动了他们的兵权,现在,是嫌我动了他们的钱袋子,还没分匀。”
“他们闹了?”林启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粗粝的桌面。
“明面上不敢。”没藏清漪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我兄长还在宫里‘安享富贵’呢。但私下串联,阴奉阳违,卡着部族的羊毛、皮子不卖给官营的商行,鼓动族人闹事,说‘制造局坏了风水’、‘蒸汽机惊扰了山神’,甚至……”她眼中寒光一闪,“我上月出城巡视制造局,路上遇到三拨‘马匪’。用的箭,是军中的制式箭,但没了标记。”
林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没藏清漪扬了扬下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新愈合的疤痕,被衣领遮住大半,“死了十七个护卫,对方扔下三十多具尸体。领头的那个,我认得,是野利家一个远房旁支的护院教头。”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芯偶尔噼啪爆响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林启看着她。烛光下,她眉宇间的倔强和疲惫同样清晰。
“怎么办?”没藏清漪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划过贺兰山,划过黄河,划过兴庆府,最后停在西北方向,那片代表沙漠和戈壁的区域,“等。等一个机会,把他们,和他们那些蛀空西夏的部族私兵,一起埋进沙子里。”
她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对着林启,斗篷下的身躯绷紧得像张弓:“林启,你要西征,打通商路。西夏的兵,西夏的商队,要跟着。这是泼天的富贵,也是血染的黄沙路。我要借这条路,把那些不听话的、趴在西夏身上吸血的蠹虫,都送去啃沙子,去跟西边的豺狼虎豹拼命。活下来的,是精锐,是忠于我的兵。死在外面的,正好清净。”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里面透出的决绝和冷酷,让这间密室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所以,你不仅要兵,要钱,还要借这条西征路,清洗内部。”林启慢慢说道,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地图。
“不错。”没藏清漪毫不避讳,“西夏,可以姓没藏。但西夏,必须是华夏的一部分,是你西进路上最稳的后方,最利的刀锋,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炸开、拖你后腿的泥潭。为此,我不介意手上沾血,不介意背上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