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的春天,来得比长安晚些。
风里还带着贺兰山那边刮过来的料峭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可城里头,却是一片热气腾腾。
不是过节的热闹,是另一种热闹——叮叮当当,吭哧吭哧,人喊马嘶,还夹杂着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像是巨兽喘息的“呼哧”声。
那是“塞上制造局”的动静。
就在兴庆府西边,贺兰山脚下,一大片新圈起来的工地。围墙高耸,哨塔林立,门口杵着的不是西夏兵,而是一水儿穿着深灰色新式号服、端着宋国制式火铳的卫兵,眼神锐利得像鹰。进进出出的,有推着小车、满头大汗的民夫,有穿着短打、手上脸上抹着黑灰油污的工匠,还有拿着硬纸板夹子、边走边写写画画的管事。
围墙里头,几座高大的砖房矗立着,烟囱冒着滚滚黑烟。那“呼哧呼哧”的声音,就是从最大的那座砖房里传出来的。
偶尔,沉重的铁门打开一条缝,能瞥见里面灼热的红光,还有巨大的、缓慢转动的铁轮和连杆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铁锈和油脂混合的独特气味。
离制造局不远,黄河边上,新修的巨型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把黄河水提上来,通过粗大的铁管,汩汩地灌进旁边新开的棉田和麦地。更远处,新建的毛纺工坊里,传出蒸汽机带动的纺纱机、织布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原本只能自家捻线织褐的西夏妇人,现在穿着统一的粗布围裙,在巨大的机器前照看着飞速旋转的纱锭和来回穿梭的飞梭,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惊奇。
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兴庆府中心,那座依旧巍峨,但气氛已然不同的西夏王宫。
宫城深处,国王寝殿。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气和某种甜腻香料的味道,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丝竹声软绵绵的,带着刻意讨好的媚意。殿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金器、玉器、珠宝随意摆放,有些甚至滚落在角落。
没藏云翼,这位名义上的西夏国主,斜靠在一张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他面色苍白,眼袋浮肿,原本还算英武的脸庞,因为长期纵欲和酗酒,已经有些浮肿变形,眼神涣散,没什么焦距。
他怀里搂着一个几乎衣不蔽体的胡姬,脚边还跪着两个美貌侍女,一个在给他捶腿,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从银壶里给他倒酒。酒是宋国来的烈酒“烧春”,他喝得很凶。
“国主,再喝一杯嘛……”胡姬声音甜得发腻,将酒杯送到他嘴边。
没藏云翼嘿嘿笑着,张嘴喝了,酒液顺着他嘴角流下,滴在昂贵的丝绸袍服上。他浑然不觉,手在胡姬身上游走,引得一阵娇笑。
殿门外,站着两排披甲武士,目不斜视,如同泥雕木塑。他们对殿内的淫靡景象视若无睹,只忠于站在殿门阴影里的那个人。
没藏清漪。
她今天没穿繁琐的宫装,只是一身暗红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腰间束着皮带,挂着一柄短刀。身姿笔挺得像贺兰山上的雪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和厌恶。
她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兄长放纵的笑声和女子的娇吟,看着这座曾经象征着党项荣耀的宫殿,如今弥漫着颓废和腐朽的气息。
一个内侍躬着身,小步快跑过来,凑到没藏清漪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没藏清漪眼神动了动,挥手让内侍退下。她最后看了一眼殿内那个烂醉如泥的身影,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靴子踏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声响,与殿内软绵绵的丝竹声,格格不入。
夜幕降临,兴庆府华灯初上。新开的几家挂着“宋记”招牌的酒楼、绸缎庄、银楼,生意兴隆,进出的不少是党项贵族和有钱的商人。街上也能看到更多穿着宋式襦裙或圆领袍的男女,甚至能听到用生硬党项语讨价还价的宋国商贩。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在几名精悍骑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王宫侧门,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一处僻静的宫苑前。
车门打开,一身常服的林启走了下来。陈伍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