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织什么?”
“围巾。”陈明月接过毛线团,“入秋了,高雄的风大。”
林默涵看着她。灯光下,陈明月的侧脸线条柔和,但下巴的弧度又透着一股倔强。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旗袍,是他上个月从绸缎庄带回来的料子。当时他说“这颜色衬你”,她只是淡淡说了声谢谢,第二天却穿上了。
“明天你去一趟台北。”林默涵放下汤碗,声音压得更低,“明星咖啡馆,找苏老板。告诉她,货单需要重新核对。”
陈明月的手指收紧,毛线深陷进掌心:“紧急程度?”
“一级。”林默涵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这是新的货单,上面的数字要当面告诉苏老板,不能写下来,也不能说第二次。记住了就烧掉。”
陈明月接过纸片,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放进了旗袍的内袋。这个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收好一张购物清单。但林默涵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你怕吗?”他忽然问。
陈明月抬起眼睛,直视着他:“你怕吗?”
四目相对。厨房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远处有狗吠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我怕。”林默涵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任务失败,怕同志牺牲,怕再也回不去大陆,怕晓棠长大了不记得爸爸的样子。”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在组织面前,他是冷静果决的“海燕”;在敌人面前,他是滴水不漏的商人沈墨;在陈明月面前,他大多数时候也是个克制而疏离的“同志”。但此刻,也许是夜太深,也许是鸡汤太暖,也许是陈明月指尖的颤抖触动了他心底某根紧绷的弦。
“但我更怕,”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更怕因为我的恐惧,让更多人牺牲,让这片土地永远分裂,让晓棠那代人还要继续承受我们这代人的痛苦。”
陈明月没有说话。她走到林默涵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他握着汤碗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烫。
“我十六岁那年,在北平读书。”陈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有个同学,叫周婉婷。我们同桌,她英文好,我数学好,她经常帮我补课。有一天,她没来上学。老师说,她家里有事。第二天,她还没来。第三天,她父亲来学校收拾她的东西,眼睛通红。后来我才知道,婉婷和她哥哥因为参加学生上街运动,被特务抓走了。她哥哥死在了监狱里,她被放出来时,已经疯了。”
林默涵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陈明月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知道,如果每个人都因为害怕而退缩,那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变好。你怕,我也怕,但怕也要往前走,不是吗?”
“明月……”
“汤要凉了。”陈明月抽回手,转身走向厨房,“喝完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还要赶火车。”
林默涵看着她的背影。旗袍的腰身收得很妥帖,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那是多年学习舞蹈养成的习惯。但林默涵知道,她左腿小腿上有一道疤,是去年一次紧急转移时,被铁丝网划伤留下的。当时流了很多血,但她一声没吭,直到安全屋才晕过去。
他喝完汤,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王维的《相思》那一页。诗页的夹层里,是女儿的照片。照片背面,是他离开大陆前,妻子用钢笔写下的一行小字:“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缓缓归矣。何时能归?
窗外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高雄港的夜晚永不沉睡,货轮在黑暗中来来往往,载着货物,载着人,载着希望,也载着绝望。而在这座孤岛上,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夜色中潜伏,在刀尖上行走,在绝望中寻找希望。
林默涵合上书,关上台灯。黑暗中,他轻声念了一句诗,不知是念给自己,还是念给远方的人: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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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明月坐上了开往台北的早班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