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打开时,杨铁心看着眼前的青年,整个人僵在原地。
十五岁的完颜康已是翩翩少年郎,但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倔强的嘴角,分明就是他杨铁心的翻版。岁月倒流,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站在牛家村的老槐树下,对着包惜弱腼腆地笑。
“你……”杨铁心喉头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完颜康平静地看着他,侧身让开一条路:“请进。”
杨铁心踏入院中,环顾四周。院落清雅,花木扶疏,廊下晾着婴儿的小衣,窗内隐约可见女子绣花的身影——一切都安宁美好,与他想象中颠沛流离的景象截然不同。
正堂里,包惜弱正教宁儿写字。听到脚步声,她抬头,与杨铁心的目光撞个正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二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重叠,那个雪夜救人的少女,那个牛家村离别的妻子,那个王府中雍容的王妃……最后都化作眼前这个鬓角微霜、眼神平静的妇人。
“惜弱……”杨铁心声音沙哑。
包惜弱放下笔,对宁儿道:“去找你哥哥。”
宁儿乖巧退下。堂中只剩下三人——包惜弱,完颜康,杨铁心。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包惜弱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远房亲戚。
杨铁心苦笑:“我找了三年。从江南到汴京,从汴京到大理……有人告诉我,六王妃一家南迁了。我想,天下之大,能与金国王妃有旧又肯收留的,只有大理段氏。”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那柄刻着“郭靖”二字的匕首。
包惜弱看着匕首,眼神微颤。
完颜康则瞳孔一缩,这匕首……他在梦里见过!梦里,就是这柄匕首。
杨铁心盯着包惜弱,“我说给你留着防身。
可我后来才明白……我给你这匕首,其实可能另一层面,我如今才好剖析我内心的不堪,这匕首是让你自行了断,保全我杨家名节?”
包惜弱闭上眼,没有说话。
“那天在牛家村,我引开追兵前,把匕首塞给你。”杨铁心继续道,“我心里想的也是一样——若你落入金狗手中,不如……不如自我了断,保全清白。”
他惨笑一声:“我们夫妻一场,最后竟想到一处去了。都想着让对方死,都以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康儿听到这里,拳头紧握。原来……原来当年爹娘之间,竟是这般决绝。
“可惜我们都错了。”杨铁心声音忽然变得诡异,“大错特错。”
他抬起头,眼中泛起血丝:“因为我后来知道了一件事——惜弱,你根本不需要那匕首。因为你早就认识完颜洪烈,你早就救过他!那场所谓的‘偶遇’,根本就是你引狼入室!”
“你胡说!”完颜康厉声道。
杨铁心却自顾自说下去,神情渐渐癫狂:“不对……不对……好像不是这样……我明明记得,惜弱是清白的,是我错怪她了……可又好像……好像还有另一段记忆……”
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铁枪庙……康儿……我的康儿死了……不对,康儿还活着,就在眼前……可是……可是为什么我总看见他躺在血泊里?为什么我看见一个独臂的少年,在悬崖边哭喊‘娘亲’?”
包惜弱脸色骤变。独臂少年……杨过!杨铁心怎么会知道杨过?
“爹!”完颜康脱口而出,又猛地停住。
杨铁心浑身一震,缓缓抬头,眼中混沌与清明交织:“你……你叫我什么?”
完颜康咬牙:“那些记忆……你是不是也看见了?梦见一个叫杨康的人,认贼作父,最后惨死铁枪庙?梦见他的儿子杨过,从小孤苦,断了一臂,一生坎坷?”
“你……你怎么知道?!”杨铁心惊骇欲绝。
“因为我也梦见了。”完颜康一字一句道,“而且我知道,那不是梦,是前世。”
“前世……”杨铁心喃喃重复,忽然间,无数画面如洪水般涌入脑海——
他看见自己带着穆念慈在江南卖艺,遇见一个锦衣少年,那少年眉眼与眼前的康儿一模一样,却骄纵跋扈,口口声声自称“完颜康”。
他看见铁枪庙里,那个叫杨康的青年中毒倒地,临死前喊了一声“爹”,不知是在叫完颜洪烈,还是在叫他这个生父。
他看见许多年后,一个独臂少年在江湖流浪,人人都说他是“杨康之子”,人人都骂他父亲是叛徒汉奸。
他看见那少年最后跳下悬崖,留下一句:“这世间,再无杨过。”
“不——!”杨铁心抱头嘶吼,涕泪横流,“康儿……我的康儿……过儿……我的孙儿……”
包惜弱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原来……原来杨铁心也重生了。或者说,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苏醒了。
“为什么……”杨铁心跪倒在地,疯狂捶打自己的头,“为什么我会做那些事?为什么我要结交丘处机那个牛鼻子?如果不是他酒后失言,完颜洪烈怎么会知道惜弱?官兵怎么会围剿牛家村?”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丘处机!都是丘处机!那老道自诩侠义,却到处惹是生非!他若不来找我和郭大哥,不说什么‘忠良之后’,不留下那两柄匕首……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康儿冷冷道:“你现在才明白?”
“我明白得太晚了……”杨铁心老泪纵横,“前世我带着念慈四处寻你,遇见丘处机时,他还口口声声说要将你引入正途。可结果呢?他教你武功,却从不教你做人;他逼你认祖归宗,却从不管你心中苦楚!最后……最后你惨死之时,他在哪里?那些全真教的道士又在哪里?”
他越说越激动:“他们口口声声忠义,可郭靖在蒙古长大,他们不去管;你被金人收养,他们却百般逼迫!这算什么侠义?这算什么正道?”
包惜弱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杨铁心爬到她面前,“惜弱,我错了……我前世就错了!我不该抛下你们母子,不该将匕首留给你让你自尽,更不该……更不该在十八年后出现,毁了你和康儿安稳的生活!”
他看着康儿,眼中满是悔恨:“康儿,爹对不起你……前世爹没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却在你最痛苦的时候出现,逼你在忠孝间抉择。爹不知道……爹不知道你在王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完颜洪烈待你如何,就一厢情愿要你认祖归宗……”
康儿别过脸:“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杨铁心急切道,“这一世,你们过得很好。我看得出来,康儿被你教得很好,善良正直,与前世判若两人。念慈也平安喜乐,还……还有了身孕。”
他看向包惜弱的小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这一世,悲剧不会重演了,对不对?”
包惜弱点头:“不会了。康儿会在大平安度一生,他的孩子会平安长大。”
“那就好……那就好……”杨铁心喃喃道,忽然想起什么,“可是丘处机……那个老道还在。他若知道康儿还活着,定会找来。还有全真教那些人,还有江南七怪……他们不会放过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