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在位的这些年,虽然厉行节俭,但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国库始终没有攒下钱来。
直到今年,三司还在为熙河开边所透支的军费还债呢。
这还已经是陆北顾在前线打的非常漂亮,把战争成本已经控制到了最少的结果。
而根本原因,就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上面,大宋每年的财政收入刚收上来有九成就这么直接没了,这也导致了国库根本攒不下钱来。
「我等士大夫,既食君禄、当思报国,你所言「循序渐进』要多久才能见效?我们怎么能坐视国家沉沦呢?」
「王道荡荡,非霸道所能及。」
陆北顾亦毫不畏惧,只道:「根基打得扎实,大厦方能稳固,若只顾快速见效,不惜伤及根本,则楼起得快,塌得也快.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何大禹治水能成,而鲧治水败?」
「你是想说,鲧筑堤堵水,禹疏导入海。」
王安石聪明绝顶,瞬间就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正是。」陆北顾苦口婆心道,「鲧见洪水滔天,心急如焚,筑高堤以堵之,看似见效快,然水势愈积愈猛,终至堤溃,酿成大祸。禹则察地形,疏河道,导洪水入海,看似慢,然除根本之患.....如今大宋积弊,确如滔滔洪水,然若是只求速成,短期内或可见效,若执行不当,官吏借此盘剥,豪强趁机渔利,则民怨如洪水积聚,终有溃堤之日。」
「可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吗?」
王安石忽然问道:「子衡,你可知为何历代变法多败?」
「愿闻其详。」
「非败于法不善,而败于人不力,时不待!」
王安石喟叹道:「不说再往前的,就说庆历新政,条例精详,为何不过年余便夭折?非条例不善,而是反对者众,而支持者未能坚持,待反对声起,便逡巡退缩,终至失败!」
「更何况,你之法,看似稳妥,然必须上下同心、持之以恒。可如今朝堂,党争日炽,各怀私心,今年推行新法,明年、后年便可能被贬出京!若按你之法,至少需十年图之,可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故而。」王安石的声调陡然提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趁在位之时,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造成既定事实。纵有瑕疵,纵有怨言,只要大方向正确,只要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便是成功,待成效显现,反对声自然消弭,此所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介甫兄,你所虑,确是实情。」
陆北顾并没有硬顶,而是问道:「然我有一问,若以雷霆手段强行推行,纵短期内见效,然若执行中弊病丛生,民怨沸腾,待离任后,新法可能被全盘推翻,甚至矫枉过正,使国家陷入更大混乱。如此,岂非前功尽弃?」
见王安石默然,陆北顾继续说道。
「商鞅变法使秦强,然商鞅死后,秦法未废,为何?因商鞅虽用重典,然「法令至行,公平无私』,且「塞私门之请,移风易俗』,他不仅立新法,更在这些年里,培养了一批精通新法、执行有力的官吏,改变了秦国的政治文化。」
「反观王莽改制。」陆北顾语气急促,「亦是以雷霆手段推行,然急于求成,朝令夕改,且所用之人多阿谀奉承之辈,不过十余年,便天下大乱,新朝覆灭!何也?根基不牢,人心未附。」
说完这些,陆北顾看著王安石,语重心长道。
「介甫兄,我非反对你变法图强之心,而是望你在求快之时,莫忘根基;在用猛药之时,莫忘调理。如此,方能使新法真正生根,纵人事更迭,亦难动摇。」
王安石怔怔看著陆北顾,忽然想起少年时读的《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