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籍搁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陆北顾先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呈上,随后才坐下。
「此乃本次西北缉私行动的最终成果汇总,包括查获私盐数量、赃物种类与数目、涉案人员等项,请庞相公过目。」
庞籍接过并快速浏览,文书上的数字让他很满意。
「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庞籍说道:「盐价既降,私盐渐绝,边军风气也为之一肃,你辛苦了。」
「下官所为,皆依朝廷法度与相公钧旨。」
陆北顾闻言神色不变,只道:「不过,缉私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根基已立,后续推进想必不难,到时候会有其他盐铁司官员负责,还请庞相公尽量支持。」
「那是自然。」庞籍微微颔首。
两人又聊了聊,随后,陆北顾话锋一转问道:「下官在西北数月,也算是走遍了沿边诸多堡寨,于宋夏对峙之局,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庞籍目光微凝:「讲。」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缓缓道:「下官此前经历,东至麟府路,西至熙河路,如今又亲历横山正面防线。三处相较,感触最深者,莫过于兵力规模与作战形态之迥异。」
「哦?」庞籍来了兴趣,「细细说来。」
「麟府路与熙河路虽亦为边陲要地,但彼时参战兵力,少则一万余,多则两万余,战事形态则以野战为主,战场宽度相对有限。」
陆北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则横山一线截然不同,自鄜延路、环庆路至泾原路,绵延千里,堡寨林立,两国于此经营数十年,堡寨防线不止一道,纵深极远,且兵力亦非麟府路、熙河路所能相比,仅说我军,便囤积了番、汉兵马拢共二十余万,当面夏军亦有十五、六万。」
嗯,理论上夏国的每个监军司都该有正兵三万与辅兵三万,那么横山一线既然有六个监军司,那就该有十八万正兵加上十八万辅兵。
但实际上,夏国受限于人口,哪怕采取极高的抽丁比例,也是无法达到理论编制的。
大宋这边情况不太一样,宋军的问题不在于人不够,而在于陕北的土地承载能力有限,无法维持更大规模的常备驻军。
不然的话,双方之间的兵力对比会更加失衡。
而二十余万番汉兵马,分到正面的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每路其实都有六到七万人,这个数字,与陆北顾在麟府路、熙河路时指挥的一两万人,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兵力如此庞大,分布如此绵密,导致战事形态彻底改变。」
陆北顾继续道:「在麟府路、熙河路,野战是常态,围城只是手段,可在横山,双方主力皆依托堡寨固守,真正的野战,几乎都发生在支援被围堡寨的路上,或是试图截断对方粮道之时...换言之,两军若想进行大规模野战决胜,往往需要「围点打援』,先攻其必救之要点,诱使对方主力离开坚固工事,于运动中寻求战机。」
「你看得很准。」
庞籍终于开口,说道:「正面的阵地攻防,与侧翼的机动野战,指挥难度、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皆截然不同。横山一线,非是打赢一两场战役便能解决问题。而如今我大宋在兵力总数或略占优,但夏军倚仗骑兵之利仍具优势,我军若想正面强攻,逐一拔除其层层堡寨,难如登天不说,损耗亦必将惊人。」「这便是下官今日想说的了。」
陆北顾说道:「胄案案主沈括给下官来信,提及新式火药,亦即黑火药之研制,已有眉目。」沈括的名字,庞籍当然有印象,毕竟望远镜和热气球这两件军国利器,都与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