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在礁石边交谈起来。
杨谔将市舶司内部的人事关系、利益勾连、过往商贾反映的种种问题,一一道来。
交谈了有两炷香的时间,才告一段落。
「杨兄。」陆北顾郑重道,「新政推行,必遇阻力,市舶司内那些倚仗旧制渔利之人,定会暗中作梗,我需要你来做这个变法急先锋,待差事办成,我必为你向宋相公请功。」
杨谔没说什么,深深一揖。
海风渐凉,但此时的杨谔,心中却燃起了一股久违的斗志。
这些年蹉跎岁月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不少,他擡头望向海天交接处,忽然觉得,这镇海港或许真能焕发新生。
市舶司衙门,正堂。
陆北顾身著紫袍,端坐于堂上,钱公辅坐在他旁边。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或垂首、或偷觑的众人,看著「提举明州市舶司」的杨谔宣布新政。
「自今日起,明州市舶司推行新制,凡抵港商货,勘验之后,市舶司只按值「抽解』,细色百中取八,粗色百中取五,另外「博买』之制,即刻废止,缴税之后,货殖交易,悉听商贾自便。」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细微的骚动。
几个资历颇老的市舶司官员脸色变得很难看,因为博买之制虽名为「平市」,实则是他们多年来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渊…...…强行低价收购部分舶货,再通过种种渠道高价转卖,其中的差价油水,早已成为他们利源。
如今上头轻飘飘一句话,便要断去这条财路,岂能不令他们心头滴血?
一名姓钱的勾当官,在市舶司任职近三十年,绰号「钱眼通」。
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著杨谔躬身说道:「好教提举知晓,博买之制乃祖宗成法,既能平抑市价,防奸商垄断,又可充实官库,供应内需....若骤然废止,恐商贾无序,物价腾踊,且往年仰赖博买之利以充地方用度、犒赏吏员之项,骤然无著,恐生事端啊。」
他话说得委婉,实则点明了两个要害,一是制度惯性,二是利益分配。
然而还没等杨谔说什么,明州知州钱公辅却是喝道:「放肆,这里是你说话的地方吗?!」陆北顾摆了摆手,却道:「无妨。」
钱公辅也就唱个黑脸,倒也不是真要明州市舶司的官员们闭嘴,相反,钱公辅其实是不太想折腾的。因为对于他来讲,虽然跟他那一届的状元冯京比不了,但他的仕途已经足够顺利了,就算按部就班地升迁,再过些年他也能做到路级大员。
而改革是有风险的。
在这种情况下,钱公辅自然是不希望跟著陆北顾折腾,免得在改革失败后还要承担连带责任。这也跟钱公辅的位置有关系,作为明州知州,天然逃不过辖境内明州市舶司的事情,但偏偏市舶司改革成功,他又没多大功劳。
陆北顾看著明州市舶司的官员们,淡淡道:「祖宗成法,亦当因时损益,昔日海舶稀少,博买或可调控,如今海贸可兴,此制反成桎梏,阻远人来此之。心....至于地方用度,新政推行,商舶必增,「抽解』总额远胜往日博买所得。」
「本官已与蔡转运使议定,今后市舶司岁入,除上缴中枢及留足司用外,余者按考成优绩,比例留于地方,并厚赏官吏,勤勉任事者,所得未必少于往日钻营之利,若仍固守陈规,阳奉阴违,嗬。」他没有说下去,但堂中的气温却仿佛骤降了几度。
人的名,树的影。
钱勾当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讪讪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