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然四合,远山近峦化作一片模糊的黛色剪影,只有黄河的咆哮声愈发清晰。
休息片刻后,将领们下令点燃火把,队伍摸著黑又往前赶了段路。
扎营的地点最终选在了位于上平寨和永宁寨之间的龙泉河河湾内侧的台地上,这种地形没法躲避风寒,但是能保证不受到山洪的冲击。
营地很快立了起来,篝火次第点燃,驱散著北方初夏夜晚的寒意。
士卒们围著火堆,沉默地进食,疲惫写满了每一张面孔。
他们中的许多人,昔日是纵横京东两路的水寇山匪,性情桀骜不驯且惫懒散漫,如今却要在这荒凉的边塞之地,被督促著走艰险的征途、推沉重的辐重大车,难免心里都窝著火。
陆北顾刚在自己的帐篷里简单用了些肉脯,帐外便传来了潘珂求见的声音。
「进来。」
陆北顾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绯袍,端坐于行军便榻上。
潘珂掀帘而入,他卸去了札甲,只著一身将领常服,脸上带著忧虑之色。
他先是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陆御史,末将有些情况,不得不报。」
陆北顾在名义上对咸平龙骑军没有指挥权,但这仅仅是名义上。
实际上,在重文轻武的大宋,他作为队伍里级别最高的官员,再加上本身又是负责监察军务的御史,他就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意志。
他的命令,任何将领都不敢违背,除非他们决定要造反。
「讲。」
潘珂向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今日行军,掉队者据各营初步统计,已有近二十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军心恐怕比我们看到的更要浮动。」
一共才一千六百余人,一天就掉队近二十人,这个比例已经非常不正常了。
这二十人里,除了少数是真的体力不支导致掉队,大多数人,其实就是开小差逃跑了。
陆北顾目光微凝,问道:「具体有何迹象?」
「末将方才听到些风声。」
潘珂眉头紧锁,说道:「一些原是盗匪出身的士卒,私下里怨言颇多,他们抱怨此行是送死,说朝廷将他们调去边境分明是借刀杀人,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著回去......甚至有人暗中串联,有人说过此处山高林密,不如寻个机会」之类的话。」
潘珂没有把话说完,但「寻个机会」后面跟著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一无非是闹出乱子,抢夺粮饷器械,然后就地落草,重新干回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吕梁山区地形复杂,北方又与辽、夏交界,这支由招安盗匪组成的军队一旦溃散,追剿起来都极为困难。
陆北顾沉默片刻。
他想起宋庠的告诫,也明白潘珂此刻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