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影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谢意,清冷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在暮色中愈发阴森恐怖的腐烂都市,语气依旧平静无波:「知可战与不可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以正合,以奇胜。望汝善用之。此城之局,或可另辟蹊径。」
悬崖之上,寒风依旧。但苏离的心境已与方才截然不同。来自东方的智慧,不仅让他看到了战争的另一面,更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了一条或许充满风险、却可能撬动局面的险峻蹊径。
与亡灵谋皮固然危险,但比起强攻纳垢魔窟,或许已是一条值得尝试的「上策」。
苏离的心念在夜风中飞速转动。利用亡灵?这个念头本身就带著刺骨的寒意与亵渎神灵的罪恶感。但妙影说得对,兵法之妙,存乎一心。「伐交」的对象,未必是友,只要利益有短暂的交叉,纵是妖魔,亦可暂为驱策。
问题是,亡灵需要什么?或者说,盘踞在东北方的那位冯·卡斯坦因家主,曼弗雷德,这位吸血鬼中的学者,阴谋家中的战略大师,渴求什么?
纯粹的死亡与腐朽的扩张?那是普通亡灵的本能,但绝非曼弗雷德的全部追求。苏离对这位吸血鬼伯爵的了解,远超常人。
在帝国各个教会最机密的卷宗里,在那些记载著帝国千年疮疤与血泪的历史中,「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这个名字反复出现,伴随著背叛、谋杀、瘟疫、以及————在最黑暗的时刻,那令人憎恶却又无法否认的、来自死亡本身的「拯救」。
曼弗雷德想要什么?
苏离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那说起来就有这个世界独有的、荒诞的黑暗幽默了。
他想要什么?这位「忠孝两全曼光头」,这位「帝国掘墓人与救世主」的矛盾集合体,他的欲望可远比单纯的毁灭或统治要复杂得多。
他想要威斯特行省,那片被诅咒的吸血鬼故土,成为他永恒的、不受打扰的王国。他想要冯·卡斯坦因的「荣耀」(如果吸血鬼还有这种东西的话)凌驾于所有亡灵势力之上,让纳迦什在他面前也需低头—至少在他自己的野心蓝图里如此。
他渴望知识,尤其是关于死亡、灵魂、古圣与混沌的禁忌知识,为此他不惜挖掘古墓,窃取圣物,与任何能提供信息的对象交易。他执著于「修复」或者说「完善」吸血鬼的「诅咒」,探寻永生之上更深层的奥秘,哪怕这意味著更深的堕落。他有著近乎偏执的收藏癖,对古老的神器、艺术品、书籍有著永不满足的贪婪。
但更深层的,或许是一种连曼弗雷德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扭曲的「认同」与「所有权」。
帝国。这片他无数次试图摧毁,又无数次在混沌或绿皮即将得逞时,出于某种复杂心态而「挺身而出」的土地。或许在曼弗雷德那冰冷的心中,帝国早已是他某种扭曲的「所有物」。
他可以诅咒它,腐化它,在它的躯体上散播亡灵的瘟疫,看著它在内部腐败与外部压力下挣扎。但当真正的、来自域外的毁灭(比如混沌大入侵)或那些「不入流」的蛮族(比如某个特别能打的绿皮军阀)试图彻底抹去它时,这位吸血鬼伯爵又会出奇地愤怒,并以一种高效而恐怖的方式,将那些威胁「他的」帝国的存在撕碎。
「只有我能毁灭帝国,别人,不行。」——这大概就是曼弗雷德内心深处,最真实、
也最讽刺的独白。一种病态的、独占欲极强的、属于老派贵族式的傲慢与执著。
想到这里,苏离几乎要笑出声来。多么经典的战锤式黑色幽默。一个吸血鬼,成了帝国某种意义上「最忠诚」的掘墓人与「最不可靠」的守护者。与这样的存在打交道,无疑是与魔鬼共舞,是饮鸩止渴。但————正如妙影所说,食人魔可用,亡灵————未尝不可一试。关键在于,能否把握住那转瞬即逝的「共同利益」,并支付让对方心动的「代价」。
而如果你的对手是曼弗雷德,正如那句在帝国高层和某些资深冒险者中流传的、充满黑暗幽默的谚语:「如果你的对手是曼弗雷德,那你或许该开心因为大光头或许不赚,但你一定不亏。」
「是时候,约见一下这位————帝国的福星」了。」苏离做出了决定。
惊涛骇浪:与「福星」的致命邀约苏离返回「人皇岗」联军大营,当他在统帅部军帐中,平静地向与会的核心将领们一希露德、阿尔伯特、布拉德利、张焕、阿拉米尔·星瞳,以及代表矮人出席的灰山矮人工程师协会成员格罗姆尼·铁砧—宣布,他将亲自与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会面,商讨「有限度的战术协调」时,整个军帐内陷入了长达数息的、近乎凝固的死寂。
随即,反应如同火山爆发。
「什么?!」矮人工程师长格罗姆尼·铁砧的咆哮声第一个炸响,他硕大的铁砧头盔下,浓密的橘红色胡子都因愤怒而根根竖立,铜铃般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和那些骨头架子的主子、背信弃义的吸血长牙佬谈判?!苏离领主,你是被城里的臭气熏坏了脑子,还是被那些东方长耳朵的古怪兵法迷了心窍?!先祖诸神在上,矮人宁愿用胡子蘸著纳垢的脓液写遗书,也绝不同意和冯·卡斯坦因的杂种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