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恒之往北走了约五十步,在拐角处停下来。
他侧身贴住墙砖,左手按住刀鞘——后门方向有脚步声。不是暗卫的靴声,是布鞋底蹭泥地的碎响,一步一拖。他回头看了李繁花一眼,用下巴往巷口方向点了点。
李繁花贴到他身后,蹲下。左膝压进泥里,左手撑住墙根一块碎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这个姿势让她腹部那根钝针般的隐痛缓了一瞬——从井底出来后,那根针就一直在戳,时紧时松。
后门的侧门板被从里头顶开。先出来的不是人,是一只竹篮。篮子卡在门框里晃了两下,然后一只穿布鞋的脚踩住门板下沿,往内一勾,门才开全了。
南疆妇人从侧门里出来。
她左手挽着那只竹篮,右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掉掌心沾的柴灰。篮子底漏出几片银白色的东西,粘在南瓜青灰色的表皮上,在晨光下是半透明的,和井壁菌丝一模一样的质感——那种像银丝帘子微微发颤的柔光,祁恒之在柴房窗框上也见过。
妇人走出三步后,后门里又出来一个人。守门的,系着黑腰带。那人扫了妇人一眼,眼皮子是垂着的,不是困,是懒得抬。随后把门板拉回原处,里头传来木闩落槽的闷响。
祁恒之的左手按在李繁花肩上,按得比刚才重了些。他没说话,但李繁花知道他看的是什么——守门人看妇人的那种眼神,不是对待自己人的,是对待一件东西。一件每天都会从这扇门里出去、再回来、哪天不回来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妇人走出二十步后,两人开始跟。路面泥泞,祁恒之踩着水洼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最深的地方——水洼不留完整的鞋印,只会泛起一圈浑泥浆,几息后沉回去,什么都没留下。
李繁花压低声音说:“她围裙口袋里有个东西在晃。”
说话时她已用左手指尖探入自己袖袋,触碰了那枚铜纽扣。纽扣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纹,和蛇疤汉子给她的那枚完全一致。她把纽扣翻了个面,指腹摩挲过背面那道横槽——这是匠人在扣面上留的记号,每枚都不一样。她手里这枚的横槽是偏左的,妇人口袋里晃的那枚,扣面反光时隐约能看到槽痕偏右。
两枚。至少两个人。
祁恒之没有回应她的话。他在看街面上的人——卯时末的永昌街开始有菜贩子支摊,挑粪工从巷子里钻出来,担子上的粪桶擦过墙砖撞出声响。清晨的市集里到处都是脚步声,混在一起,不容易分辨跟踪。
妇人拐进了永昌街东头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菜籽的老头,面前摆了七八个粗陶碗,碗里分装着萝卜籽、韭菜籽、白菜籽。老头抬头看了妇人一眼,又低下头去,用一根竹签拨碗里的种子,把发霉的挑出来。
祁恒之在巷口停住。他把左手往墙上一撑,整个身体侧过来,将李繁花挡在身后——巷子里头,妇人在支摊。
一盏油灯挂在摊架横杆上。灯芯挑得不高,火光晃在妇人脸上,她的脸偏瘦,颧骨高,嘴角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烫伤疤。她把竹篮搁在地上,从篮里取出面团和南瓜块,码在摊面上。面团是提前发好的,在油灯下一晃,表面泛着淡黄色的油光。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抓出一小把东西。
银白色的丝状物,在她虎口处被碾成更碎的絮。她把这把菌丝揉进面团里,动作和揉葱花、揉菜干没有任何区别——三下,五指张开,掌心推,手指勾回来,再用拇指碾一道。标准的揉面手势,每一个关节都在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惯常的熟练。这不是今天第一次做,也不是这个月才学的。
李繁花蹲在竹筐后,看着那团金黄色的南瓜馅料和银白色的丝絮混在一起。她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在井底刮取菌丝样本时,菌丝断口渗出的是银白色汁液,在火折子下发出微弱荧光。那种汁液是凉的,沾在手指上像井水。但此刻菌丝在被妇人的掌心温度揉搓时,散发出的气味变了——不是土腥味,是甜的。
面团在油灯下的平底铁盘上摊开,遇热收缩,边缘滋滋地冒油。金黄色的南瓜馅被裹进面皮,压成饼状,在油盘上煎出焦壳。那股甜味更浓了,混着南瓜本身的香气,分辨不出哪是南瓜哪是菌丝,但又和普通南瓜馅饼的焦香截然不同——多了一层发酵过度的淡甜气,像米酒放久了之后,糖分被菌种酵解过的那种甜,带着极细微的酸。
李繁花的鼻子动了一下。作为厨子,她对食材气味的本能反应比意识更快——南瓜不可能有这种甜度。南瓜的甜是绵软的、下沉的,但这种甜是上扬的,带着某种微生物代谢产生的醇类挥发物的燥感。菌丝里含有糖分,在高温下被释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