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被祁恒之用左肩顶开的时候,腐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呻吟。他把声音压到最小,用身体左侧抵住门板,等那声呻吟在暴雨里散干净了,才侧身让李繁花先进去。
她猫腰钻进屋内,脚下踩到的地面是夯土掺碎草,被漏雨泡得发软。
屋里黑得什么都瞧不见。腐木味混着鼠粪的干腥气,还有一种更深的霉——是木头烂了一年以上的那种霉,吸进鼻子里像含着块旧布。她站定后听见祁恒之在身后把门板重新掩上,动作极轻,门框和木板之间只剩一条发丝细的缝。
雨从破窗灌进来,打在墙角一堆烂柴上,啪嗒啪嗒响得密集。
祁恒之脱下外袍,用左手抖开,从她身后披上她的肩。布料还带着他体温——不热,是那种隔了一层里衣、温吞的暖,沾了点他右小臂伤口渗出的血腥气。袍子落在她肩上时,他的左手顺着袍领往下滑,手指碰到她右手袖口。
他停住了。
不是摸到湿的才停——是指尖刚触到袖口边缘,那层凉意就从布料底下透出来。不是雨水,雨水是凉的,这是凉的底下还有一层滑腻。他左手握住她右腕,翻过袖口。
暗。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用指腹去认——袖口内侧的布料被血浸透了,从掌心绷带边缘一直洇到手腕上方两寸。血还没全干,触感像压在磨刀石上刚出浆的泥。
他攥着她右腕的手指突然收紧。指节发白,力气大得在她腕骨上勒出一道凹痕。
她感觉到了。不是疼——是那种被钳住、动不了的知觉。她右臂本能地往外抽,抽不动,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左手肘往后顶,撞在他肋骨上,力道不大,刚好能让他闷哼一声。
那声闷哼压在喉咙里,被暴雨砸瓦的声音盖住了。
她僵住。呼吸乱了一拍。然后她用左手伸下去,在自己大腿外侧狠狠捏了一把——疼。疼让她脑子清明了。祁恒之不是他。不是那个在她上辈子把离婚协议拍在灶台上的人。
祁恒之的手指松开了。
他松开那一下不是突然的,是一根一根松——小指先抬,无名指,中指,最后食指和拇指还留在她腕上。拇指动了,在她手背上轻轻抚了三下。慢,一下一息。第一下压在虎口,第二下划过掌骨,第三下停在手腕那道被他自己勒出的淤青边。
他什么都没说。
她把手抽回来。退了一步,退进东墙的阴影里。那两步退得极轻,鞋底碾碎了两粒老鼠屎,脆壳裂开的细响在雨声里几乎不可闻。她站在阴影里,左手按住右袖口,将它贴在小腹外侧——不是压伤口,是用那层凉意镇住小腹深处一阵一阵的隐痛。
井底的寒气还在。
从枯井爬出来的时候她没顾上,现在到了能喘气的地方,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冷终于在小腹里坐实了。不是疼——是酸,是那种从骨头往肉里拧的酸胀,一阵一阵的,像有条细绳子在子宫壁上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她用左膝盖顶住东墙墙角一块凸起的石头,借那个支点把胯骨往上抬了半寸,让腹部不再悬空。
这个姿势稳住了绳子收紧的节奏。
门缝外,暴雨里站着一双靴子。
暗卫的靴子。牛皮靴帮沾满泥浆和碎草,靴头正对着门缝,一动不动。雨砸在靴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那双腿像钉在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