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角有汗,不是热出来的。
李繁花转过身,把菌子从砧板上捞进沸水里。菌伞在滚汤里翻了个身,汤色迅速转为深褐。她用左手搅了一下汤勺,眼睛看着锅里的气泡,耳朵却在听前厅那边的动静。
汉子坐在桌前没动。
他在等。
她用漏勺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码上菌子,左手端起碗——右手在碗底虚托着,绷带上的血痕蹭在粗瓷碗底上,留下一个浅淡的红印。她往桌上走,右脚每一步都踩在承重最小的位置,让左脚承担大部分体重。
碗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磕响。
不是不小心。是她让对街的人听到这个声音。
汉子拿起筷子的时候,先看了碗一眼,然后才看李繁花。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筷子伸进碗里。竹筷的尖端挑开面汤上的油花,动作不紧不慢——但他视线不在面上。
他在看她身后灶台上的香料罐。
从左到右:花椒、八角、草果、丁香、月桂。五只粗陶罐子一字排开,罐口都盖着木盖,但木盖上钉着铜扣,罐身贴了红纸写的字,正午的阳光从后厨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在那排罐子上,红纸上的墨字格外清楚。
汉子看了两息。
然后他夹起一箸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两次——他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搁在碗上。
是放在桌上,筷尖对着碗口的方向,整整齐齐。
“菌子新鲜,汤也香,”他说,“就是盐淡了些。”
李繁花站在桌边,左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肺里的湿鸣在吸气时响了一声,她侧过头,借咳嗽的由头压下这声。
“客官多担待。”
她说话时没用敬称,语气里夹着一丝被疼痛磨出来的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汉子没回话。他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粗茶,茶叶末子在杯底翻了几翻,他一口气喝了半杯。
茶壶落回桌上时,壶底带着湿印。
李繁花的视线在他手腕上停了半息——那道疤在他放下茶壶时被桌面压了一下,皮下的青紫色往两侧挤散了一瞬,然后再慢慢聚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