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压在碎石子上,沙沙的,一下又一下。
不是走过去的停,是踩在碎石子上,沙沙的碎响突然没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左手已经伸出去了。
没按在嘴唇上。按在下巴上。
他下巴的皮肤凉得不像活人,在她指腹下像刚从井水里捞起来的石头。指甲掐进去的那一瞬她没控制力道——掐到第三息才松了一点点。他的呼吸从她指缝间穿过,是烫的。凉的皮肤,烫的呼吸,两个温度在她手指上打架。
她在数步数。十二步,十三步。脚步声停在井口正上方。停了四个呼吸。她在这四个呼吸里放缓了自己的呼吸——肺里那声细哨音如果在这时候响起来,井口的人就能听见。她把气分成三截往外吐,慢到胸口发闷。
祁恒之的左手扣住她左腕。
不是握,是扣。三根手指扣在她腕内侧,力道大得她腕骨发酸。他在摸她的脉。她的手腕冰凉,脉搏细得快,他一扣就知道她体温在往下掉。他没松手。手指在她脉搏跳了七下之后才松了一点点力道,但没拿开。
一块石头砸下来。
拳头大的石块擦过井壁三次才落到井底。第一次擦撞在她左耳上方三尺处,井壁上的菌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第二次在下方一丈处。第三次石块砸进枯叶堆里,噗的一声闷响。
井口的人等了三个呼吸。没听见反应。脚步声往北走了。
踩在泥土上的声音比碎石上沉得多,噗噗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她数着他走了十七步后往东拐,又走了九步,脚步声被假山挡住,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
祁恒之的声音从她耳廓边上传来,气声压得极低。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蹭过她耳廓时像细砂纸刮过去。说话的气息是烫的。
“三百息之内不会回头。”
她松开按在他下巴上的手。指甲在他下巴上留了三道月牙形的甲印——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留下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绷带下的感染在跳,一下一下地疼。她没去看自己的手。
她在黑暗里把刚才的数计在心里过了一遍:从石块落地到脚步声消失大约三十息,守卫只等了三个呼吸就判断井下没人。这口井在天师府的巡逻规程里属于低优先级检查点——扔块石头就算查过了。
太简单了。
这念头在她脑子里冻住了三息。太容易进来了,太容易藏住了,守卫查得这么敷衍——天师事先知道他们会从假山进来。这口井不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是天师留给他们钻的口袋。
祁恒之在黑暗中用左手摸了一遍井壁的青砖。一块,两块,第三块是松的。他用手指一抠,砖缝里的灰浆碎成粉末落在手心里。第四块也是松的。
“菌丝把灰浆吃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井壁说话。“这口井撑不过半年就会塌。”
他说完在黑暗里咳了一声。咳得很短,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了。她听见他右小臂上包扎的布条在动作时拉扯皮肤——布条下的渗血已经透过衣摆的粗布,滴在井底的石板上。一滴。过了七八息又一滴。
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没擦燃,只是握在左手心里。铜帽的凉劲儿从掌心传上来。
再等一百息。
她在心里默数到六十的时候,祁恒之忽然极轻地碰了碰她左肩——不是拍,是用他左手的小指勾了一下她的肩头。她没回应。她还记着一件事:在假山暗洞里翻滚时,他落后她一步。那一步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还是他真的跟不上?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右小臂上的血滴了第九滴的时候,她没有问他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