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屋后没有点灯。
李繁花用左手从柜底翻出两套深灰色短打,是前日采买时顺手备的——布料粗硬,叠得方方正正,在黑暗里看起来像两块石砖。她将其中一套递给祁恒之时右手只用手腕托着,掌心绷带下的钝痛在换衣时又扯了一下,针扎似地戳进虎口。
她没吭声。换衣时右手始终悬着,只用左手系腰带、扣袖口、把衣摆塞进裤腰。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但每个动作都稳当,像在灶台上处理一条去了骨的鱼。
祁恒之背对着她换衣。右肩夹板的粗布在黑暗中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是他用左手指尖按住竹片、不让它蹭到衣柜门。
她将月影菌干粉纸包从旧衣内袋取出,塞进短打左襟暗袋。纸包边角因之前沾水有点软,折口压了两次才妥帖。
祁恒之从刀架上取下长剑,左手将刀鞘系在左腰——右手始终垂着,夹板下的肩膀轮廓在短打下显得僵硬而平直。他没用右臂穿进刀鞘的绳扣,改用左手指尖将绳扣绕过腰带打了两个死结。
两人对视一眼。
李繁花推开内屋后窗。窗框年久变形,推开时木槽发出闷响,她左手扳住窗沿,右脚踩上窗台,翻身落在后院泥地时左膝微弯卸力,右手始终贴在身侧没动。
祁恒之随后翻出,落地的声音比她轻。
后院的月光被云遮了半边,水井水面只剩一小片碎光。院墙缺口处堆着几块碎砖和干草垛,下面是一个三尺宽的洞,原本是野狗扒出的。李繁花弯腰钻进狗洞时干草扫过她后颈,痒,她把那截草梗从领口抽出来,没丢,顺手塞进袖口。
巷子里比后院更暗。永昌街的暗巷宽不过两人并肩,两边墙根长着青苔,摸上去湿滑。她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下陷时发出一声水响,是雨后积在砖缝里的泥水。
两人贴着墙根往天师府方向摸。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街面逐渐开阔,天师府西侧围墙就在前方五丈处。
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插着碎瓷片,但排列有规律——每隔三尺有一个缺口。祁恒之左手抓住墙头碎石,左脚蹬砖缝借力爬了上去,膝头在翻过墙顶时撞上一块腐瓷片,发出极轻的闷响。他停了一息,确认院内没动静,侧身伸出左手。
李繁花左手抓住他手腕,右脚蹬砖缝,身体借势翻上墙头时右臂只用了前臂搭靠,掌心始终没承力。
她趴在瓦檐上往下看。
天师府后院种着三棵歪脖子枣树,树与树之间拉着麻绳,晾着几串干辣椒和蛇骨藤草药束。蛇骨藤干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片背面泛白,像无数苍白的手指在招摇。后院正北一座两层木楼,楼下窗户亮着松脂灯,火焰偏黄带黑烟。窗口时有提灯人影晃过,每隔百息左右在院中走一圈。
她数完两圈后确定规律:守卫每圈在铁门前停留三息。
铁门就在亮灯窗户下方三步处。门框刻着八卦图案,门缝透出一股冷风——冷风里夹着淡淡的腐臭味,和她记忆中在南疆菌子窖闻到的孢子酸气一模一样。
祁恒之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
“铁门后面应该是地宫入口。”他的声音压到极低,稳得没有一丝颤,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是那种刻意放慢的稳。“腐臭味是菌类发酵的酸气。”
她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那串蛇骨藤。干叶在风里晃,每晃一下她左手指尖就跟着蜷一次。
蛇骨藤干叶燃烧后会释放麻痹蛊虫的烟气。若能偷到那串藤,三日后地宫夜宴时可应对禁制。她把这个念头按进心里,没说出来。
祁恒之在她耳边又说:“守卫巡逻百息一圈。我们有一百息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