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来了。
养伤期间,印……曾暂交营田司文书房登记备案。
而文书房的主管,是刘宏的门生。
“伪造。”王勋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有人拓了我的印模……用南齐的纸……伪造军令!”
刘宏缓缓拨动念珠,面上的忧虑更深了:“王老将军,此言需有证据。南齐纸张虽稀罕,但黑市未必没有流通过。至于印模……呵,军中见过老将军私印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单凭一张纸便指认有人构陷,是否……太武断了?”他目光转向卫渊,微微躬身,“世子,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追查印信真伪,而是吴月边军断粮,营啸已起。须立刻筹粮接济,否则兵变在即!而筹粮之法,老臣与诸位营田使反复商议,唯有一条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勇气:“恢复世袭营田旧制!唯有土地世代相传,兵户方以军营为家,以粮道为血脉,拼死守护!此非为我等私利,实为江山稳固,边关安宁!”
“请世子恢复世袭营田!”
“无世袭,则无恒心!无恒心,则粮道永无宁日!”
七八位元老派官员齐刷刷离座,躬身长揖,声震营帐。
王勋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刘宏,又缓缓移向那些昔日同袍。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咆哮,想质问,可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
他确实抱怨过,确实对卫渊激进的分田政策不满,可他从未想过截粮!
更没想过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去坑害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啃着硬饼等粮的弟兄!
巨大的屈辱和被背叛的愤怒冲垮了理智,他一步踏前,铁手套攥紧,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刘宏!你这老狗——”
“王勋。”卫渊的声音截断了他。
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一切嘈杂的锐利。
卫渊站了起来,紫光灯已被他收回袖中。
他绕过案几,走到那份调令前,俯身,鼻尖几乎贴到纸面。
然后,他伸出手指,在“勋”字印鉴的右下角,极轻地刮蹭了一下。
指尖收回时,沾着一层微不可察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淡黄色粉末。
他捻了捻,又凑到鼻端。
“硫磺。”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寂,“而且是提纯过、混入了微量硝石和樟脑的‘引火硫’。常用于火药引信,也用于……高温拓印。”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宏:“刘大人监管的丙字火药工坊,上月报损耗,硫磺多耗了十五斤。管事说是阴雨受潮,报废了。可巧,上月并无连续阴雨。”
刘宏捻念珠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帐内落针可闻。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高温拓印,需先将原印加热至滚烫,再覆以特制药纸,压紧,待印泥中的油脂与硫磺发生反应,便可得到一个与原印镜像对称、却因高温而略有变形的‘影印模’。”卫渊继续说着,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实验,“用这影印模蘸上掺了南齐秘药的印泥,盖在南齐纸上,再经火盆低温烘烤,药泥与纸张纤维结合,便能得到一个形神兼备、几可乱真的假印痕。寻常查验难以发现,唯有‘紫光显影’和……”他顿了顿,“显微嗅辨,方能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