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公馆的大门今夜敞得如同城门。
铁艺门廊上缠满了绢扎的桂花枝，灯笼一串串垂下来，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慵懒的萨克斯乐声从主楼大厅流淌出来，漫过草坪和喷泉飘到街面上。
阮棠步履从容地穿过大门，从手袋里摸出一副精致的蕾丝假面戴在脸上，只遮住眼部周围，露出下半张脸和唇。
这种装扮在民国时期的上流社会并不罕见，假面舞会本就是时髦风尚，她混在其中并不显眼。
她本打算绕过人群，从侧廊潜到莫云高的书房。但她刚踏入大厅，便看见一群喝得面色酡红的南洋商人和几名穿着军装的军官摇摇晃晃地从侧廊涌出来，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正搂着一个军官的肩膀，不知说了什么笑话，两人一齐笑得前仰后合，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阮棠不得不退回主厅，打算绕另一条路，刚一转身，她便看见了张海楼。
他正站在三步之外的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侧着头跟一个英国人说着什么。
阮棠心头一紧，立刻低头转身，往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走得急，没注意拐角处有人走出来，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被她撞得微微一顿，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以免她摔倒。
张海侠："小心"
声音很低，很稳，带着她熟悉的克制温柔。
阮棠抬起头，对上了张海侠的眼睛，他也正低头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她。
虽然遮了半边脸，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唇形、下颌线条他再熟悉不过，还有她身上的味道，那股淡淡的薄荷草混着栀子花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她又紧张了。
但他没有拆穿她，只是松开了扶着她的手，退后半步，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宾客对话：
张海侠："慢点，地上滑。"
说完，他微微颔首致意，侧身从她身旁走过，朝大厅的方向去了。
阮棠："他认出我了吗？"
阮棠没时间细想，转身拐入另一条走廊。
不远处，张海侠已经返回，悄无声息地跟在她的身后。
阮棠穿过侧廊，绕过一处室内喷水池，沿着楼梯上到二层。
二楼的灯光比楼下暗了许多，阮棠在一扇双开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一张紫檀书案摆在正中，案后的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只水晶红酒杯，轻轻摇晃。
阮棠："莫爷"
阮棠关上门走上前，在书案前三步的距离停下，低着头，声音恭敬而驯顺：
阮棠："雀来了"
莫云高慢慢呷了一口酒，似乎在品味杯中的余韵，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件孔雀蓝底暗红花衬衫，领口敞着，侧边一撮长发垂下来，被他随手往后一拨，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像在看一只自己养熟了的雀鸟，带着点玩味的亲昵，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莫云高："东西拿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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