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是半夜到的。
英国驻华大使馆的译电员把电文译出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把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译错，才拿去敲大使的门。大使刚躺下没多久，被叫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完电文之后脸色更难看了。
他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睡袍，坐在床边，把电文又看了一遍，嘴里骂了一句。不是骂中国人，也不是骂日本人，是骂国内那帮人——“吃饱了撑的。”他深吸了几口气，把电文折好放在桌上，重新躺下，翻来覆去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英国大使拿起电话，摇到法国大使馆。出来喝杯咖啡吧。霞飞路那家，老地方。
法国大使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没事，出来聊聊。法国大使说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英国大使说来了再说。法国大使沉默了两秒钟，说行，一个小时后到。
电话又打到美国大使馆、德国大使馆、意大利大使馆，一样的措辞，一样的语气。挂完电话，英国大使坐在椅子上，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起身换衣服。
霞飞路的咖啡馆被包场了。平常这个点坐满了人，今天门口挂了个“歇业”的牌子，窗户玻璃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内部活动”。
路过的行人往里瞅了一眼，看不清里面坐着谁，继续走自己的路。咖啡馆里面暖气烧得很足，桌布是白色提花的，银壶擦得锃亮，杯碟码得整整齐齐。
几个大使围坐在靠窗的长桌边，面前各摆着一杯咖啡，杯沿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散到天花板上就不见了。
一开始没人提正事。
英国大使先开口，说的是天气，英国人就喜欢说天气，法国意大利大使附和着，美国大使没有说话，专心致志地看着杯子里面的奶泡慢慢消下去。
几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松弛得像在度假。
英国大使几次想把话题往正事上引，都被法国大使一句笑话岔开了，像是在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英国大使后来不绕弯子了，放下咖啡杯，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说：“想必各位都收到国内的要求了吧？调停中日之间的战争。”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听清这句话。
法国大使端起了咖啡杯，没有喝，先笑了一声，然后把杯子放回托盘上，说道：“调停？现在调停？日本人被围在江阴，断粮断水，四五天了，估计撑不了两天了。早干嘛去了？”
美国大使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搭在肚子前，没有接话，但眼神闪了一下。
英国大使叹了口气，正要开口，法国大使又补了一句：“这群日本人是真的垃圾。一个工业国家，被一个农业国家打成这样。他还好意思要求国联救他。”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了，笑声很爽朗，像在说一件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美国大使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也笑了。意大利大使这回没忍住，咖啡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扯过桌角的餐巾擦了擦嘴角，低下头，但肩膀还在抖。
英国大使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敲了敲桌面：“行了行了，别笑了。我比你们更不想管这件事，但国内给了命令，不能不听。
咱们都是吃这碗饭的，不干也得干。”他停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