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沪城交易所行情一路走高,市面投机风气盛行,主事长辈与陈先生商议,顺势合伙开设两间商行,分别名为茂新、鼎新,主营证券、棉纱、金银各类货品交易。
起初生意顺风顺水,盈利十分可观,行情最好时,单日便能赚取两千多块银元。彼时普通劳工一月薪资不过十余块,小少爷每月月钱仅有十五块,一日盈利,足够少年安稳花销十余年。
可好景不长,年初沪城市场行情急转直下,市面风波突起,行情一落千丈,根本来不及抽身。陈先生名下两间商行尽数亏损倒闭,先前积攒的数十万盈利全数亏空,还欠下交易所六十万银元巨额款项。
六十万银元。
听闻这个数字,李来福手中筷子险些滑落。他如今随身攒下三百多块银元,便自觉小有积蓄,六十万这般数额,是他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陈先生低声长叹:“主人投入的银钱也尽数套牢,亏损数额不小。”
小少爷听罢面色沉了几分,他知晓家中本就不算大富大贵,此番巨额亏损,怕是往后求学、日常开销都要收紧。
李来福心中默默盘算账目:好在动身之前,主母体恤,给足了银钱,月钱也上调不少,再加上平日慢慢积攒下来的零碎,如今手中合计三百多块银元。省吃俭用规划开销,短时间内不必为温饱发愁,至少不至于流落挨饿。
当夜,二人躺在客房床铺之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窗外的沪城彻夜喧嚣,远处黄浦江上轮船汽笛绵长,街边机动车不时驶过,隐约还有留声机婉转轻柔的曲调随风飘来,听得两个少年心绪纷乱。
黑暗里,小少爷率先开口:“来福。”
“我在。”
“你说,我们日后会不会也像我父亲、陈先生一样,亏得身无分文?”
李来福翻过身,缓缓答道:“想要大亏,先得手握大额本钱才行。咱俩如今合计不过三百银元,再亏损,也到不了那般地步。”
“倒也是。”小少爷沉吟片刻,“那我们手里这三百块,能不能做点小生意谋生?”
李来福轻笑一声,直言劝阻:“你也想学旁人入市投机?你懂市面行情、看懂行情涨跌分辨吗?何为牛市、何为熊市,你分得清吗?”
“牛市……莫非是牛格外强壮的意思?”
李来福长长吐了口气,不愿再深究这个话题。他看得明白,小少爷读书刻苦、心性坚韧,若往后从军历练定然合适,可经商投机绝非擅长之事。这般浅显概念都无从理解,若是贸然涉足商贸投机,只会白白折损积蓄。
“听我的,”李来福语气笃定,“这三百银元妥善收好,切勿轻易动用。平日里粗茶淡饭,能省则省。如今主事长辈远在南方,陈先生自身债务缠身自顾不暇,想要在沪城安稳度日,只能依靠我们自己。”
小少爷安静思索许久,忽然说出一番出乎李来福意料的话:“你说得没错,可也不必一味节流。我虽不懂经商门道,却明白一件事——钱财从来不是单单靠节省就能积攒丰厚的。”
李来福微微一怔:“不靠节省,那靠什么?”
“我现下说不清其中门道,但我迟早会找到挣钱的法子。”少年的声音在静谧夜里格外清晰。
李来福闭目沉思,心中自有计较。三百银元不多不少,想要长久立足沪城,只靠省吃俭用远远不够,挣钱谋生的路子,来日总要慢慢谋划。
不过眼下不必思虑太远,明日先寻一处价廉管饱的早点铺子,填饱肚子,才是当下最实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