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溪看了三分钟。提了两条修改意见,都是细节层面的——一条是树皮纹理的走向需要参考唐代壁画中枯木的画法,另一条是远景中废弃禅院的屋脊线角度偏大了两度。
小赵用四十分钟改完了这两条。
终稿在当天傍晚六点十七分提交。
没有打回。
这是文化校验层运行以来,第一张一次通过的概念图。
——
但磨合并不全是这么顺滑的。
第二周的周二下午,三号工位区域传出了拍桌子的声音。
声音从美术组的开放式办公区一直传到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程序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做技术的人对美术组的争吵已经见怪不怪。
小赵站在工位前面,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攥着数位笔,笔身被他握得指关节泛白。他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了颧骨上方。
陈若溪坐在对面,黑框眼镜推到了鼻梁最高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的姿态看起来平静,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那是一个正在准备反驳的角度。
争执的焦点是黑风山全景图中枫叶的颜色。
不是他们上次讨论过的那个朱砂调和赭石的混合色——那个颜色已经定了。争执的是另一张图——黑风山入口处的全景,视角从山脚仰望整座山脉。
在这个视角下,枫叶不是近景中的单棵树,而是覆盖整座山脉的大面积色块。小赵认为,大面积铺色的时候,朱砂赭石混合的沉稳暖红不够抢眼——画面整体偏灰偏暗,需要把枫叶的红提亮一档,加一点纯朱砂的艳度进去,才能在第一眼抓住玩家的注意力。
“你看这个。”小赵把显示器转向陈若溪,屏幕上并排放着两个版本的全景图。左边是他按照既定色彩方案画的版本——枫叶是沉稳暖红,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灰绿的苔藓和土黄的岩壁之间有一种被时间风化过的和谐感。右边是他私下调整过的版本——枫叶的红被提亮了,朱砂的纯度增加了,整座山脉变得更醒目。
“你看右边这个——第一眼是不是就比左边抓人?”小赵的手指点在右边的画面上。“游戏不是画展。玩家进入一个新区域,第一眼看到什么决定了他的第一印象。如果第一眼是一片灰蒙蒙的暖调——他会觉得这个地方阴沉压抑。但黑风山的设定不是压抑——是永恒的秋色。秋色应该是美的。美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好看,不是好暗。”
陈若溪推了推眼镜。她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指向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沈墨白的色谱数据表。
“沈老师定的黑风山色彩基调是盛唐晚期。”陈若溪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盛唐晚期的特征是华丽开始收敛。你看第220窟的壁画——盛唐鼎盛期的飞天用色是浓烈的纯石青和纯朱砂,颜色直接拍上去,对比度很高。但同一个洞窟里稍晚期的供养人画像,用色已经开始调和了——石青里掺了石绿,朱砂里混了赭石。华丽还在,但已经带了一种收敛的意味。”
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收回来,指向小赵右边那个提亮版本。
“你加了纯朱砂进去。纯朱砂是盛唐鼎盛期的颜色——自信张扬。这个颜色和黑风山的情绪是矛盾的。黑熊精用定秋术把整座山封在永恒的秋天里——他不是在庆祝秋天有多美,他是在恐惧秋天过去之后会怎样。这种恐惧不应该用最艳的红来表达。”
小赵的手掌从桌面上抬起来又拍了下去。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工位区里很突兀。
“我知道设定。我读了三遍世界观文档。但你说的是情绪逻辑——我说的是视觉逻辑。”他的声音升高了半度。“情绪再对,画面不好看,玩家不会停下来感受你的情绪。他会说这个场景好灰好暗,然后跑过去打怪了。视觉冲击力是第一层——你得先让他停下来看,他才有机会感受到后面那些东西。”
陈若溪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手指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缝布料,指节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视觉冲击力和颜色准不准是两回事。”她的语气没有升高,但底下多了一层硬度。“你可以通过构图和光影对比来制造冲击力——不一定要靠把颜色提亮。”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用你的方案,在这张全景图里,怎么在不改变色彩基调的前提下增强视觉冲击力?”
陈若溪张了张嘴,没有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