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状看了韩沥一眼,很想说一句“请诛此乱政之人”的重话——这种话不会伤害韩沥本身,但能打击一下韩沥的正确性。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这小子不懂事,还需闭门思过一番,多做学习!”
被这一句话所激,嬴政看向韩沥,声音不咸不淡:“你有何所说啊?”
“嗯……”韩沥想了想,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果上述调呈中的一个计策会引发朝中激烈讨论的话,那就还是将其搁置吧。”
殿里又安静了。
文官一侧的人都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韩沥。
呈策却不支持自己的策?是何道理?
吕不韦倒是笑了笑——韩沥这套手法就是典型的商贾手段,朝堂上之人根本没见过,但他就是商贾出身的,所以不足为奇。
嬴政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他太了解韩沥了,这样退一步下的韩沥一定有一个让自己受不了的逻辑。
但他还是问道:“为何如此说啊?”
他的声音放慢了,像是想从韩沥的每句话里抠出什么来。
“回王上,这就是一次性写十几个策的用处啊?”韩沥摊开手,“我不需要让其中每个策都得到通过,甚至十几个方案要是能通过一个都算合格了。既然觉得特区之策有违国本的话,那就先搁置吧。”
这话引发了朝堂中人一阵牙疼。
原来上呈十几个策的用处还有不追求全条通过的?!活久见了!
隗状的脸颊抽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用尽全力砸下去,棉花只是凹陷了一下,然后弹了回来,一点事都没有。
嬴政却不接受韩沥这么早放弃。他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出此策,先说出来。搁置与否,后面再说。”
“是。”韩沥应诺,语气恢复了慢吞吞的调子。
“《易经·系辞上传》有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蓍草占卜时,必须要抽出一根不用,只用四十九根来推演卦象。”
他抬起头,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
那些儒家出身的文臣听到《易经》两个字耳朵就竖了起来,他们没想到韩沥能说出经义。
“其四十九分是定数,一分则是变数。”韩沥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剥一个橘子,一层一层地把皮剥开,“国事之理也是一样,可以一股脑地一刀切全部,但一定要在一处谋一个气口,跟其余大部分区域政策不同,因此郁气才能从此气口涌出,则政事会稍顺。”
殿里安静了。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非常不满意。
“就因为这个原因?”
我在问你一个治国逻辑,你在回我一个哲学逻辑?
但吕不韦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上慢慢叩了两下。他在想:若商旅税制先试于一城,岂非比全国改法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