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盯着韩沥:“我知道你发动这场‘兑子战争’,或许有你的难处,有夜幕逼迫!但你就如此……如此轻描淡写地将数千人送上死路?你可知那些被充作炮灰的恶少年里,也有迫于生计、走投无路之人?你这般可恶的行事,与天泽的暴虐,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用了“可恶”这个词,但觉得远远不够——可已经找不到更好的词。
因为韩沥的很多行为真的践行了兼爱——哪怕是对自己,都展现了平等,这是真平等,而非礼贤下士。
可是,他在非攻层面……啊,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做到极致的兼爱,却偏偏不能在非攻方面同样做到呢?
韩沥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荆轲壮士,”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你秉持墨家兼爱非攻之志,看不得无辜伤亡,我理解,甚至……钦佩。”
他话锋一转,直视荆轲的眼睛: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确实可恶,因为我其实可以不发动这场战争。”
荆轲一怔。
“如果我选择龟缩,对夜幕的步步紧逼忍气吞声,对翡翠虎的贪婪予取予求,对韩王和朝堂上的倾轧视而不见……‘幻梦’或许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我呢,或许也能继续做个富贵闲人。”
韩沥的语气平铺直叙,却描绘出一幅冰冷的图景:
“然后呢?新进来一批流民,我们在‘幻梦’里给他们一口饭吃,教他们一点手艺,让他们过了几天像人的日子。接着,某个贵族看中了这里的利益,某个将军需要补充兵源,某个大商需要压低工价……他们伸出手,像掰麦穗一样,把这些刚刚站稳脚跟的人,轻易地撅走、碾碎。”
“到了那时,‘非攻’是做到了,没有主动战争。”韩沥的目光锐利起来,“可‘兼爱’呢?对那些人而言,我们短暂的施予,是仁慈,还是更残忍的嘲讽?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再亲眼看着它被夺走,自己重新坠回泥泞?”
荆轲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韩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却像重锤砸在荆轲心上:
“荆轲壮士,你信吗?从千年之前算起,到千年之后,这世上,恐怕都不会再出现我这样的一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苍白:
“我是个异类,变数,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脑袋瓜有洞。是个心智长歪了的大贵族。若非我能给当权者带来他们无法拒绝的庞大财富,你今日根本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幻梦’,更看不到这个在夹缝里勉强能让人喘口气、短暂实践一点点‘兼爱’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那你可知,要同时达成‘兼爱’与‘非攻’,最根本、最彻底的方法是什么吗?”
“需要做到什么?!”荆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跳,认真且着急地问道。
“要达成兼爱非攻的最基本方式,就是以永远动态的形式杀光一切贵族,并且杀光一切带有贵族实质的当权者。”韩沥用轻声但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脸色骤然大变的荆轲,“但这无尽的杀戮已经证明了兼爱非攻的极限了。”
“铮——!”
荆轲腰间的长剑,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时,已被拔出了半寸!寒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无尽的杀戮!
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墨家经典中关于“诛暴君”的论述,与眼前少年平静吐出的话语重合,却导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深入想象的、循环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