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张纸的恢复,实验室做了二十多个小时。
冻在冰层里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比湿纸巾还脆。文检室的余工带着两个徒弟,控温、控湿,用吸水纸一层层引流,红外和多光谱轮着上,才把背面那几行铅字显出来。
“字是显出来了。”余工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先叹了口气,“小温,我干了三十年文检,头一回给一张废纸的背面做全套。”
“这张纸重要。”
“我知道重要。”余工说,“我是感慨——人这一辈子,谁能想到自己随手裁的一张废纸,有一天会替自己说话。”
“通知三月二十八日印发。老葛拿它当记录纸,说明他见到这张纸,最早也是三月二十八日当天。”温则鸣把日期写上白板,“死亡,不早于三月二十八日。”
三条线合拢。
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五日。
八天。
从三个月,到八天。会议室里,一片压抑着的抽气声。
“等等,”角落里有人举手,是队里最较真的老刑警,“香椿这个……南方大棚的、冷冻的香椿,一年四季都有吧?这钟能走准吗?”
“问得对。”温则鸣点头,“所以做了形态鉴定:胃内的是新鲜嫩芽,细胞结构无冻融损伤,也没有大棚种植常见的徒长特征。是露天头茬。”
“另外,”他补了一句,“面馆的进货台账我们调了。老板娘的香椿,十几年都是同一个郊区菜农送的,露天的,每年就送那二十来天。”
老刑警把手放下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较真的人,服较真的人。
“还有一层保险。”温则鸣在白板上又补了一行,“胃内容物同时检出的面食成分,与面馆的刀削面工艺特征吻合。两样东西,互相咬死。”
“一顿饭,两把锁。”
韩东升盯着白板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八天!八天老子能把全园区每个人的行踪抠出来!”
“还能再短。”
温则鸣转过身,说出了第四座钟的名字。
“电表。”
散会后,韩东升追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温则鸣。
“胃、转账、废纸。”他掰着指头,“我干了二十年刑警,死亡时间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法医报个区间,我们拿着用。头一回见着有人把它当案子来破的。”
“它本来就是案子。”温则鸣说,“死亡时间不是一个数,是死者最后一天的行踪。把那一天还原出来,数自然就出来了。”
韩东升咂摸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这句,我记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