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黄昏,新野县衙后堂灯火通明。
关羽站在廊下,一身墨绿锦袍,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半阖着,目光却如刀锋般扫过院中往来布置的仆役。他身旁的张飞却坐不住,来回踱步,甲胄上的铁叶哗啦作响。
"二哥,你说大哥这回请那几个土财主吃酒,怎么偏要平儿作陪?"张飞压低声音,黑脸上满是不解,"那孩子才多大?"
关羽眼皮微微一抬,想起昨晚关平回房后与他的那番密谈。那孩子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将张家勾连伏牛山匪的来龙去脉、时间节点、人证物证一一剖开,最后只说了句:"父亲,明日席间,无论发生什么,您只需稳坐,信平儿便是。"
"翼德,"关羽沉声道,"平儿在许都,连曹操都敢周旋。几个地方豪绅,还不在他眼里。"
张飞挠了挠头,想起当初在古城误会关平时那孩子的从容应对,终究没再吭声。
此时后堂内已摆下三席。正中一席坐着刘备,左边是简雍,右边空着个位置——那是给关平留的。下首两席分坐四人,正是新野张、王、李、赵四家的家主。
为首的张家族长张茂,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此刻正拱手笑道:"皇叔客气了,我等多蒙皇叔照拂,岂敢劳动设宴?"
王家主王崇附和道:"正是,皇叔驻跸新野,乃我阖城百姓之福。今日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刘备温和地笑着,亲自起身为四人斟酒:"诸公乃新野栋梁,备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诸位。今日不过寻常家宴,叙叙旧谊而已。"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四名家主都是人精,心中各自打着算盘。尤其是张茂,昨夜便收到消息说刘备身边那个姓简的幕僚在城中走动,与自家几个对头悄悄见了一面。他虽不知具体谈了什么,但多年宦海沉浮养出的直觉告诉他——今夜这酒,不好喝。
正思忖间,堂外传来脚步声。
关羽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一身素白布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面容清秀,但一双眼睛却沉静得吓人,扫过席间众人时,仿佛每一个人的分量都被瞬间掂量过。
"诸位,这是关某的义子,关平。"关羽落座时淡淡介绍了一句。
张茂心中一动。关平?便是那个传闻中在曹操眼皮底下随关羽杀出重围的小子?他脸上堆起笑意:"原来是关将军的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来来来,老夫敬小公子一杯。"
说着,他亲自执壶,要给关平斟酒。
关平却微微侧身,让开了杯口。他抬起头,冲张茂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净明亮,像是邻家少年见了长辈时该有的腼腆。可不知为何,张茂被他那双眼睛盯着,后背竟微微发寒。
"张伯父厚爱,侄儿年幼,不敢饮酒。以茶代酒,敬伯父一杯。"关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张茂干笑两声,也饮了杯中酒。但他心里那股不安却更重了——这孩子方才侧身让酒的动作,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早就知道他会来敬酒一样。
酒过三巡,刘备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
"实不相瞒,备近日忧心一事。新野城外来了一两千流民,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备有意开仓放粮,再以工代赈,将他们安置下来。只是……"
他目光转向四名家主:"这安置流民,需要田亩。听闻诸位名下良田颇丰,不知可否暂借一些,待来年秋收,备以公粮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