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书房里,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关平安静地坐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时掠过窗外漆黑的庭院,仿佛在计算着每一刻的时间。
刘备将手中的竹简轻轻放下,那是关平呈上的《新野军政要略》。开篇便是“非整军经武无以保民,非深耕易耨无以蓄力”十六个字,字字千钧,直指新野当下根基薄弱的要害。
“平儿。”刘备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过后的沙哑,但眼神亮得惊人,“你与云长初到新野不过数日,便将城中户籍、库银、兵马乃至各营校尉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这份要略,便是孔明在此,怕也不过如此。”
关平微微欠身,面上不见得意,反倒露出一丝与年纪不符的审慎:“叔父过誉。侄儿不过是沿途听父亲说起新野局势,又向三叔帐下老兵问了几句话。真正要落到实处,还需叔父决断,孔明先生归来后详议。”
“好一个‘落到实处’!”刘备拍案而起,情绪竟有些激荡,“我刘备颠沛半生,麾下猛将如云,却始终缺一个能谋善断、着眼全局的人物。云长性子刚烈,翼德勇猛有余,子龙乃万人敌……唯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沉稳气度,真是天赐我汉室一麟儿!”
关平嘴角微动,按捺住心头那丝苦笑。若是前世那些被他训得叫苦连天的特种兵知道他们的教官成了“汉室麟儿”,怕不是要笑掉大牙。但他面上只能做出少年人受长辈夸赞时该有的腼腆,低声道:“侄儿只想助叔父在此立足,为父亲分忧。”
一旁刘备的幕僚简雍,这位向来以诙谐不羁著称的“促狭鬼”,此刻却捻着胡须,目光上下打量着关平。他从关平进门起就未曾开口,此刻忽然轻笑一声:“大公子,雍有一事不明。你这要略中说,欲强军,先富民;欲富民,先安民。可眼下新野周围,流民如蚁,贼寇横行,世家大族又隐匿田产、拒纳粮赋。你说‘以工代赈,计丁授田’,道理是通的,可这地,从哪儿来?”
好问题。关平心里给简雍点了个赞。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幕僚,眼神毒辣得很,一眼就戳中了所有美好蓝图背后的硬骨头。
简雍本以为这少年会被问住,毕竟这牵涉到新野最核心的痼疾——土地。谁料关平抬起眼睛,那平静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铁血意味,缓缓吐出两个字:“查抄。”
书房内陡然一静。刘备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连简雍的笑容都僵在脸上。
“叔父,简先生,”关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新野四大家族,张、王、李、赵,名为当地豪绅,实为蛀国之蠹。据侄儿所知,仅张家一门,便通过伪造地契、强买强卖,圈占良田八千余亩,而账册上只报了两千亩。他们府中蓄养私兵过百,与南阳一带的山匪暗中勾连,坐地分赃。这些田产,是民脂民膏,也是乱源所在。叔父若要在此站稳脚跟,必先断其根、去其势,将田亩归公,分予流民。”
“这……”简雍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是没想过动世家,但手段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简直如同快刀斩乱麻,毫无转圜。他迟疑道:“大公子可知,张家与襄阳蔡瑁有姻亲之谊?一旦动了他……”
“所以要先发制人。”关平斩钉截铁,同时心中默默补充:还要一击必杀,不留后患。他转头看向刘备,语气恳切:“叔父,侄儿有一计。明日可请四家家主过府议事,只说是商议秋粮征收。席间,叔父可提及流民安置一事,探其口风。若他们识趣,愿意主动献出部分田产,便给他们留一份体面,只清退隐匿之数,不伤其根本。”
刘备眼睛眯起来:“若是他们不识趣呢?”
关平笑了,那笑容在少年稚嫩的脸上显得有些奇异,像是一柄藏在缎子里的匕首终于露出了寒光:“那便更好了。张家勾连山匪的证据,侄儿已让周仓叔带人查到了蛛丝马迹——一月前张家私运兵甲出城,与伏牛山匪首‘黑风’交易的路径、时间、经手人,都已记录在册。席间,只要张家敢跳出来反对,叔父便当场拿出证据,人赃并获。其余三家见势不妙,必然倒戈。届时,张家一倒,田产充公,杀鸡儆猴,其余三家自会乖乖将隐匿田亩吐出。”
简雍怔怔地看着关平,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连伏牛山的匪路都摸清了?你才来几天?”
“周仓叔曾在卧牛山落草,对南阳一带的绿林道熟得很。侄儿只是让他领了几个机灵的弟兄,扮作行商走了一趟。”关平轻描淡写。
简雍猛地扭头看向刘备,压低声音:“主公,这孩子……他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