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早上巡逻路过的陈良看见他,隔着一条街喊一声“陈老板早”,他回一句“阿良早”,然后蹲在井沿边洗脸。
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淌下来,他双手接一捧泼在脸上,再拧干毛巾在脸上搓两把。
陈翰生和陈良年纪差不多大,三十几岁,叫陈德荣一声“大伯”,其实两家根本没有什么血缘关系,只是为了凑近乎,加上新兴布庄做生意诚信,自然比别的布庄亲近些。
小孟起得比陈翰生晚一点,他从后院出来时陈瀚生已经把门板卸好了,便趿着布鞋走到井沿边,蹲下来刷牙。
牙膏沫子掉在青苔上,他用手指拨一下,拿水冲掉。刷完牙,他把灶台上的铁锅端下来,淘米下锅,开始煮早饭。
早饭通常是粥,配咸菜,偶尔有昨天剩下的饼子。两人坐在石榴树下,端着碗各自吃各自的,时不时说几句话。
七月份,石榴树上已经开始挂小果子,青皮,指头点大,要等到九月才能红。
上午布庄开门营业,偶尔有顾客上门,多半是附近弄堂里的住户,来扯几尺粗布做衣裳。
小孟在前头招呼,陈瀚生在后面整理货物。顾客挑好了布,小孟用尺子量,拿粉笔在布边上画一道线,剪刀沿着线剪下去。
收钱,找零,包布,送客。
没有顾客的时候,小孟就在柜台上记账。账本是陈瀚生自己钉的,牛皮纸封面,里面用铅笔写满了进货出货的数字。
粗布多少匹,棉纱多少捆,麻料多少尺。数字下面是暗码,只有他们两个看得懂,代表哪批货送到了哪个仓库,哪批货还压在码头没提出来,哪批货的收货方是假地址。
巷子里的人只知道陈老板是个做布匹生意的中年人,为人开朗好客,见面都是笑脸,每个月按时交房租,从不和邻居起争执。
中午小孟去巷子口买两块芝麻饼当午饭。点心铺子的老板认识他,每次见他来就多撒一把芝麻。小孟把饼拿油纸包好,往回走时经过报摊,停下脚步翻几份报纸。
《申报》的社会新闻版总是要看的,哪条路上又查抄了一家书店,哪个学校的学生被抓了又放了,都在这几行字里。
看完他付钱买一份,夹在腋下往回走。芝麻饼还热着,油纸被热气浸得微微发软。
下午陈瀚生有时会出门,去码头看货,去仓库清点库存,去约定的地点和人碰头。
回来时手里拎着几匹样品布,或者腋下夹着一份刚拿到的情报——当然是夹在报纸里做伪装。
小孟接过东西,该归档的归档,该烧掉的烧掉。
傍晚是布庄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