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生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本,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小孟把晒在井沿边的衣裳收下来叠好,放进屋里。
灶台上的铁锅又开始咕嘟咕嘟冒热气,这次是做晚饭。菜是在菜市场买的,青菜豆腐,偶尔有肉。
两人又在石榴树下坐下来,端着碗各自吃各自的。
青皮小果挂在叶间,被晚风吹得轻轻晃着。远处电车还在叮叮当当响,弄堂里有人在拉二胡,拉得断断续续的,像在试弦。
林舒云每次来布庄都在傍晚。她穿素色旗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几本教案和一盒没拆封的茶叶。
从师范学校到布庄要坐二十分钟电车,下车之后穿过三条巷子,确定身后没有跟着人,才拐进布庄那条窄巷。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是她的路标,槐树往左第二扇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环和锁孔。
敲门的声音有暗号:三下,停一下,再两下。陈翰生接手布庄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后门换掉,从老式的插门栓改成用钥匙开锁的门,这样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掏钥匙直接开门。
后门平常有人在后院是不锁的,两人都出门时才会锁上,
陈瀚生听出是她,放下筷子去开门。
林舒云进来之后先在井沿边站片刻,借着暮色把布包里的茶叶盒掏出来搁在石桌上。
“上次那批南洋奎宁的质量不错,野战医院的医生托人带了话,说伤员退了烧,后续那批磺胺什么时候能到?”
“藤原那边还在等哨卡更新通知。联合巡查下周有一次空档,如果检查站换班时间没变动,就趁那个空档走。”陈瀚生把账本翻开,指着暗码那一栏给她看。
林舒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茶叶盒往陈瀚生面前推了一下,“新茶,南边带过来的,你们尝尝。”
陈瀚生接过茶叶盒,打开闻了闻,龙井,香味很淡。
小孟从灶台上端了三杯热水过来,放在石桌上。林舒云端起杯子暖了暖手,说起近况。
师范学校那边在搞春季补习,她多担了几节课,每天上到下午四点。
学校里最近来了几个新老师,日语说得很好,可能是上面派下来盯梢的,让陈瀚生提醒同志们不要往师范学校方向跑。
小孟蹲在旁边听,时不时嗯一声。
林舒云又坐了一会儿,把茶杯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要走。陈瀚生送到门口,她推开后门,挎着布包往前走,素色旗袍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被巷口的黑暗吞没了。